第四十二章:执念
黄沙漠漠,枯木丛丛。放眼望去,暗黄色的原野像是沙铺成的地毯,绵延不尽。呼啸的风卷起尘沙,听到的、闻到的都是沙,感觉不到丝毫的生机。凸起的几处岩石模样狰狞,满身都是风沙侵蚀的伤痕,暴虐的风被它们来回推搡。呜呜呜的,不知道是谁在哭泣。
而后,在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移动的黑影撕开了灰蒙蒙的帷幕,他穿着简单的袍子,被吹得来回拍打在自己身上。长发在身后飘逸,纠缠住到处纷飞的沙砾。他一直向前走着,许久,才在一处站立。脚边,一块微微凸起的光滑的石块,在沙漠里冒着头,好似一个被尘封的沉睡之人。
他突然一抬手,只是挥动了一下长袍的功夫,漫天的飞沙戛然而止,扑腾一声落进他脚下的温床。
月色透了下来,洒在那块石碑之上,光滑的石面反射着柔和的光,照进他惨白的瞳孔。他蹲下,将手里的一根胡杨树枝放在了石碑旁边。胡杨枝上缠着一条白色的丝带,漂亮,但又显得凄凉。
他蹲在那里许久,才默默的站起身,迈开步子,向远离石碑的方向,渐渐走远。天边聚拢起乌云,又要下雨了。
————
头顶传来滴滴答答的雨声,玄奘睁开婆娑的双眼抬起头来。稀稀拉拉的水声像是只与他相隔不到一丈,浅浅回音在清冷的洞内飘荡着。奇怪的是,那些小沙鼠似乎没了动静,地面上再找不到一个攒动的影子。
自己刚才睡着了么?玄奘轻轻按压了一下太阳穴,清扫大脑里浑浑噩噩的感觉。就在他还在疑惑洞内悄无声息之时,一阵窸窣的躁动自洞口传来。
那群失踪的沙鼠,此时有些狼狈的跑进来,浑身湿漉漉的,刚一站定就甩动身子,地面瞬间润湿出了一个大圈。为首的黄风怪脱下身上的大袍,吸足水的袍衣沉甸甸的,不住往地面上滴水,仿佛刚从池水中打捞起来的水草一样。他随手将衣服扔在洞里的火堆旁,甩干身子的沙鼠们像是接到了无形的命令,齐心合力从角落里推出几根大木条,而后用它们搭起架子,将袍衣叼上去铺展整齐,一套动作做起来毫不费力,而后四散下去围着火堆烤火。
玄奘看着沙鼠们进行这一番工作,内心莫名有一丝疑惑,这一小段时间内,他注意到黄风怪似乎很多事情都是让这群小鼠做,而且几乎走到哪里都有一群小鼠围着他,像是一道肉体屏障。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虽然黄风怪看过自己,但他总觉得黄风怪的眼睛没有看向自己,目光似乎永远和自己有一些偏离,哪怕是愤怒,也只能从语气和五官里察觉。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玄奘还在思索时,黄风怪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扭着头发拧干里面的水,山洞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滴答的水声,那一群沙鼠蜷身缩成一团,挤在一起睡觉了。宁静持续了没多久,玄奘终于还是耐不住好奇,见黄风怪心情还可以,就尝试和他搭话了。
“黄风怪大人,你们方才出去了么?”
黄风怪拧干头发后正在闭目养神,听到玄奘的声音睁开眼,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转过头“恩”了一声。
“那……你们出去做什么了?”
黄风怪又睁开眼,瞪了他一下:“你的话太多了!我们做的事,你也不懂!”
受到警告,玄奘缩了缩脖子坐回原地,抓着袈裟揉搓了半天,才再一次鼓起勇气继续问:“黄风怪先生,我其实一直不明白……长生的方法很多,为什么一定要尝试这种不一定是真实的传言呢?”
黄风怪再次扭过来,好笑的面对他:“怎么了?是想游说我放了你么?”
“贫僧自知没那么大本事,只是问问……”
黄风怪伸出手撮弄着半湿的头发,火焰跳动在他惨白的瞳孔里,如此模样活像地府中爬上凡界的野鬼,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执念,仿佛在想一件可望而不可即的事。
“你们凡人都说妖与天同寿,殊不知每个妖一生都要经历天劫,次数不定。可熬过天劫的妖才能继续长生,否则魂飞魄散,永灭于世。”黄风怪的声音飘渺,仿佛在讲一个故事,“渡天劫的方法很多,要么靠自己的能力,要么靠外界的长生引。能靠自己能力的妖很少,差不多要满千年修为才可有与天劫抗争的能力,所以大多数妖都会选择用长生引。长生引的本质、使用方法不定,遇到了就是好运气,没遇到就只能看造化。我的确知道很多长生渡劫的法子,只可惜我不能去找。我不能离开这片沙漠。”
“为什么?”
“……你不必知道。”黄风怪再次选择了缄口,不愿回答玄奘的问题。玄奘见这个突破口无望,转向了下一个问题:“那……你为何一定要长生?”
似乎是被问到了心里的一根弦上,黄风怪没有粗鲁的打断玄奘的问话,而是保持着刚才的坐姿,两眼空空的看向前方,好似面前有一个人一样。待到几秒后,大概是这个“人”离开了,他才从注视里回过神:“和尚……你们汉民曾经有一个先人说过「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对么?”
玄奘眨眨眼:“的确,此为孟子语录。”
“孟子……”黄风怪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末了笑起来,带着一丝看轻的意味,“倒真是个有趣的家伙……他把生死看的很轻,的确很像是大义凛然,只可惜,我不赞同。”
玄奘看着黄风怪,听他继续说着不同的见解:“和尚,真正想要实现什么的人都是怕死的,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活着才能做到真正的绝世无双。为了那最重要的目的和愿望,牺牲一些东西在所难免……或许你觉得比起不到西天,牺牲别人更不能被你接受,可只有你的生命还在为我所用,我才没有必要叨扰你的徒弟。或许杀了你并没有用,可即使是小小的希望我也要尝试!我一定要活着!”他的身体颤抖起来,语气变得异常坚定,带着决绝的残忍,“不管要做什么,我一定要活着!你可以放弃理想选择死亡,我做不到!”
最后一句话时,黄风怪终于克制不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激动的居高临下对着玄奘大吼。他的声音急切,被沙漠的尘埃长年冲洗而沙哑不堪。吐出的字就像他驱使的黄沙一样,狂暴,肆虐,带着遮天蔽日的气势。
玄奘坐在地上安然承下了这狂暴的气势,温柔的眉间闪过一丝心痛:“你有执念?”
黄风怪身体一颤。
玄奘继续道:“你也是为了一个必须达到的目标才如此疯狂,选择这样偏执的道路么?”
黄风怪背对着玄奘,起初一直不说话,后来,一串诡异的笑声传了出来,好似鬼魅在哭泣:“执念?对,或许就是执念!我本来可以什么都不管,只可惜我做不到!我不能离开这片沙漠,直到完成约定,我答应他的!”
“他?”
黄风怪身体又是一颤,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连忙捂住口,褪去了方才没有理智的癫狂:“……和尚,知道太多对你一点用也不会有,你只要知道明日便是你的忌日就好了!”他说话时头也不回的往洞内更深处走去,“你若是能理解我这份心情,就别妄想逃跑,这些沙鼠咬起人来可以比过恶狼!”
黄风怪再一次消失在了黑暗中,只剩下脚步的回响传入玄奘耳中。恍惚间,他却从这回音里察觉到了一声喟叹:
“若这雨能多下一会儿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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