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别过
最后的稻草被生生埋进岸边的泥土,无尽水草包裹住斑斑的全身,将她彻底拽紧溺死的深渊。双手再没有力气攥紧,从黄书竹手中缓缓滑落,砸在大腿与膝盖上。
“主人,你……为什么……”瑁瑁固执着,仍像之前的姐姐那样挣扎,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她是画啊!她不是苏慕春,你爱的苏慕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妖怪!”
然而,面对激动的瑁瑁,面对崩溃的斑斑,黄书竹却只是深呼吸一口,平缓着反问:
“那又如何呢?”
师徒三人目睹着黄书竹的执着也未免唏嘘,难以想象方才还爽朗豁达的黄书竹,竟也有如此固执痴狂的一面。
黄书竹望了一眼他们,浅笑着:“此时的我,难道不是妖吗?此时的她,难道不是人吗?我跟着她流浪这么多年,看着她的嬉笑怒骂,看着她痛苦或快乐……我无法劝说自己依旧去记得,她本只是一个画像而已。”
他的语气是淡淡的,好像从未意识到任何的不妥。他眺望着远方,目光似乎穿透画面到了现实之中,落在慕春简素的衣裳上。
“慕春和苏慕春一样,她们灵动、纯洁,如同精灵落入尘世。她那么喜爱着人间,即使看不到东西,但我仍然能够察觉,她能够透过自己纯净的心灵去感受万物之美。她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我爱她,我不想看到她回归成一幅画。我除了画画没有任何本事,何必出去,用笔陪她画一幅山河人间,难道不好吗?”黄书竹说着忽然张开双手,恍若拥抱着周围的院落与风景,“这些都是我和她一起踏过的足迹,是她带给我的灵感。我的创作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让我兴奋而快乐……”
末了,他忽然激动起来,颤抖的话语异常笃定:“如果我出去了,我可是发誓,我将再也不会能有如今的心境,也再也画不出任何作品。何况,我盼她能够成为人类这么久,终于能盼到了这一天。只要我能看着她是真实的,哪怕这是用我的自由为代价,我也在所不辞!”
黄书竹的这番肺腑之言足以说明他如今心意已决,不会再有任何改变。斑斑与瑁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的主人,尔后,姐弟二人又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彼此之间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没有说一句话。
师徒几人紧紧握住双拳,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众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谁都没有率先打破现在的这般局面。
相比之下,黄书竹在向众人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之后,便平静了下来,仿佛之前说出如此惊为天人的言语的人并不是他。他望向斑斑与瑁瑁这对姐弟的眼神中透着淡淡的哀伤,那是他对他们的担忧与不舍。但是,那双沉静的眼中,更多的是坚定不移,对自己的心意的坚定不移,对自己的选择的坚定不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流逝。最终,这令人难熬的沉默终于被斑斑所打断。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紧成拳后,紧了又松,反复数次后,终于放松了下来。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她抬起了低垂着的头,再度看向自己面前的黄书竹,她和瑁瑁的主人,先前崩溃的神情已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与主人黄书竹毫无二致的平静。
“主人,我……”斑斑欲言又止,原本平静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透露着她内心的些许不平静,但是她很快就让自己再度冷静下来,说出了想说的话,“我和瑁瑁会回到现世,自此往后,守在慕春身边。”
瑁瑁登时一惊,抬头看向斑斑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惊疑不定地问道:“姐姐,你……你要把主人留在这里?”
斑斑点了点头。
“不行啊姐姐!”瑁瑁哭喊着反抗,“我不要离开主人!”
“但这是主人的愿望啊,不是吗!”斑斑忽而厉声呵斥道,瑁瑁被她吼得再不敢吱声。
斑斑从瑁瑁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他头上,温柔地抚摸了几下,安抚着他的情绪,“这是主人自己的决定。而且,主人刚才说的那番话,我能感受到,主人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如果我们强行带主人离开,主人也许就会如他所说的那样,再也不会能有如今的心境,也再也画不出任何作品,而主人爱着的慕春,也将失去她鲜活的生命……这样的话,就算主人回到现世与我们一起生活,也不会觉得快乐的。”
斑斑的一番话让瑁瑁陷入了沉默。他低垂着脑袋,耳朵耷拉下来,手依旧紧紧地抓着斑斑的手。渐渐的,他的手也慢慢舒缓开来。犹豫了许久,瑁瑁也终于抬起了头,艰难但坚决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原本平静的面容终于挂上泪水,斑斑抬起头,冲黄书竹轻轻微笑:“而且,这样也挺好啊。主人变成妖,也能和我们一样不老不死了。等慕春生老病死,我们找到了办法,让主人能够化形回到现世,那个时候……”
她再不多言语,继续微笑着。
黄书竹被她神情里浓烈的哀伤彻底触动,鼻头发酸,呜咽着笑了:“是啊,等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和你们再也不分开了。”
得到允诺,斑斑和瑁瑁无法克制,腾一下扑进黄书竹怀里,大哭起来。
即便只是幻想,即便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至少在此时,就让他们把这些当成完全既定的事实吧。
师徒几人静居其旁,无语凝噎。
————
一日期满,师徒几人果真陆陆续续回到了现世。
玄奘最早回归,按照悟空的描述,等约莫到了悟净回归的时候,他找到了那个巷口,果不其然见到了一脸惊恐哭成水球的悟净。
再然后就是悟空莫文还有斑斑瑁瑁,仍是那座房顶,身边是那幅张开的画卷,原封不动。
斑斑和瑁瑁盯着那幅画许久,最终只是轻轻哀求:“诸位,把这幅画给我们吧,我们会送还到慕春手里。就此别过……”
悟空和莫文理解它们的心情,不忍拒绝,互相告辞过后,与其分道扬镳。
回到酒店确认玄奘和悟净一切安好后,几人便着手收拾东西,准备继续向西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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