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伤疤(下)
斩妖台?穿琵琶骨?莫文很早以前只听说过第一个,却从没想过后面一词可以和悟空产生联系。
他只记得小时候在长安城见过,恶贯满盈的犯人被押解到市口斩首示众,在押解的过程,木笼里的犯人肩膀上穿过长长的锁链,乌黑鲜红的鲜血流了囚袍一身,让本就狼狈可笑的衣服变得更加肮脏。
那时候他不懂,问了父亲怎么回事,父亲解释说,一个人几乎所有的肢体动作都会牵扯到琵琶骨。一旦琵琶骨被钉穿,便是动一发而牵其身,任何人都别想逃得掉。
知道这些以后他就觉得很可怕。
如今,却得知悟空以前居然也被钉穿过琵琶骨吗?
他无法想象铁链穿透悟空身体的情形,也不敢去联想会有多少鲜血顺着铁链流淌下来。他很清楚,就算是悟空身如玄铁法力无边,被伤了身体的感觉,也是疼的。
“穿琵琶骨……”莫文喃喃重复道,视线还连在悟空的锁骨和自己之间,但注意力已经完全四散开来,跑到了别处去。
悟空注意到莫文脸上那份恐惧,思忖片刻,猜到或许莫文对此事也略知一二,便慌忙摆手道:“你也不用那么吃惊害怕,都过去五百多年了,骨头早就好透彻了,只是留了这么一个疤痕而已。”为了增加信服度,她用力按了几下示意着,“你看,现在按它完全没感觉的。”
她努力做出轻松不在意的模样,可莫文注意到她宽慰他的用意,也确确实实在她眼里看不到多少阴郁时,心情却异常复杂起来。房间里明明充满着水雾,可喉咙里却硬生生卡了什么干涩的东西。
莫文把头转向一侧,小声嘟囔着:“……为什么你每次说到自己受伤都是一副轻松不在意的模样啊?”
莫文声音虽然小,但房间里也没其他人,所以悟空还是听得很清楚:“什么?”
“我说,为什么你每次对待受伤都是满不在乎?你太不爱惜自己了吧?”
悟空眨巴几下眼睛,好像是头一次听见这样的评价。
“为什么会这么说?”
莫文被她恍然无知的模样弄得没来由心头冒火,立刻滔滔不绝罗列出事例。过去几年那些小片段被从记忆的土壤里挖掘出来,甚至还有一些是他此时才后知后觉的细节。
“虽然你有玄铁身术,但是如果不提前捻好,别人突然袭击你还是会受伤。每次你挂彩,也不处理伤口也不止血。当然,大多数情况下是因为当时在对付妖怪来不及,但是之后呢?你也不用药清洁,随便弄些布料包扎草草了事,不留疤才怪吧?”
莫文平时说话语气都很平和,此时像是喝了什么能促进气血流淌的药,一口气说了很多,连珠炮似的抛了过来,悟空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
“另外,除了受伤的时候,平时你也……”莫文顿了顿,像是犹豫要不要继续,过了片刻他终于还是继续开口,“干粮不够,你为了我们几个填饱肚子干脆就不吃了。晚上值夜班,动不动就连熬几天不睡觉……”末了,他忽然恨铁不成钢道,“你是真的把自己当一块儿石头了吗?”
莫文说完,空气沉默了很长时间。悟空反应着莫文这一通长篇大论里的意思,等明白过来后,忽然再度捂嘴大笑起来。笑声里好像有一种面对幼稚小孩天真说法的捧腹,这让莫文忽然有些不好受起来。
“哈哈,莫文,你啊……你忘了俺老孙根本就不是人类吧?”
经她点醒,莫文愣在原地。
悟空继续道:“人类需要依靠每日固定的餐食和充足的睡眠才能维系生命,但是妖族不太一样。何况俺老孙当年入过天庭,被予过仙骨,偶尔不进食不睡觉不会有大影响的。”
“不会有大影响也是会有影响,你没听说过一个词叫「积劳成疾」吗?”莫文不服,反问道。
“还好吧,毕竟我是大师兄啊?既然答应师父陪着他,照顾你们是我的责任。”
“责任不代表什么事都全部你扛,我和悟净就没有吗?你偶尔拜托我们一下不算什么丢人的事情吧?”
“额……”悟空挠挠后脑勺,“也许是因为,我不大习惯让别人帮忙吧?”她讪讪回答着,“之前好几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有时觉得这个事自己能解决,也就不想麻烦别人……”
莫文再说不出话。
的确,之前她待在花果山照顾那么大一片区域,加入队伍里又是大师兄。能者多劳,这句话不是白白传出来的,有时也并不是能者被逼,而是他们觉得,这或许就是他们的一种责任。
说到底是自己和悟净与悟空还是有差距吧?哪怕不求能做到超过悟空,但如果自己现在哪怕是做到了父亲那种程度,应该也能分担掉悟空肩上的一些担子。
想到这里烦躁又起,莫文无奈地搓搓脸庞:“不过既然现在大家在一个队伍里,偶尔互相帮助一下都是应该的,你不用不好意思。况且,我……我们也不希望看你太累。”
“恩……好吧,我以后注意一点。”悟空不傻,也能看出莫文是担心自己,点头答应着。
“最起码,受伤以后多照顾自己一下,身上留疤可不是什么好事。”
“咦,会吗?”谁知莫文漫不经心的提醒却让悟空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随后在莫文诧异的目光里颇为骄傲地按动一下身上的疤痕,“我倒是觉得有疤说明挂过彩打过架是好事,妖族嘛,身上有点伤痕才好看光荣,干干净净的小白脸那可是要被笑话的。”
这种理论莫文闻所未闻,他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们是这么想的吗?可是,好好的身上或者脸上出现那么多可怕的疤痕,不会觉得很别扭吗?”
他想起什么,低下头红了脸:“况且,你是女性吧?至少我记忆里,女子几乎没有不介意伤疤的,伤疤太多,容易让人觉得难看的。”
空气再度沉默起来,莫文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看了悟空很多眼,一心沉浸在了尴尬的自我谴责里,没有注意到悟空低头沉思的模样。
许久后,一声呢喃从悟空嘴里发出,听起来情绪有些捉摸不定。
“难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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