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天堂向左
深红色的天空之下,紫蓝色的大海平滑如镜。
混杂有从地心深处涌出的重金属矿物的大海,明明散发着单单是靠近,就会令人晕眩的剧毒,但倘若是从天空的最上方俯视,却是如此的温润,平和,如同画一般美丽。
第八十二号深渊——死海深渊,因一次超凡者战争引起的地壳变动而毁灭的世界,两位推测应当是传奇级的超凡者在至高山上同归于尽,他们战斗的余波引动天象变化,群山基底崩溃,最后甚至令整个大陆都在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中,不可逆反的缓缓沉入海底。
在这期间,所有生命都因大海被烧开的高热剧毒蒸汽杀死,整个世界在短短的十几年中就空无一物。
直到现在,还能看见当年大陆沉没形成的黑色阴影,它形状规律,犹如棱形的竖瞳,镶嵌在紫蓝色大海的正中央。
这是连细菌都不存在的世界,如死一般平静的海,除却一条黑色的冥河在海洋的深处缓缓流动外,整个世界不存在任何‘运动’的存在,而因为没有食物和灵魂,这个平静的深渊就连恶魔都不愿意靠近。
但就在今天,平静的死海深渊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来客。
星坠840年,5月17日,伴随着天空被‘温和’的撕开一道裂缝,一道银色的光芒从中穿过——能够看见,那道银光在穿越裂缝之前无比庞大,就如同恒星那般闪耀,但是很快,他就不断地缩小,最后变得只有寻常山峰那么大。
巨人悬浮在死海深渊的上方,它仅仅是存在,毫无波动的紫蓝色海水就自发的向上鼓起,形成了潮汐,无数同心圆一般的波纹出现在了平静无比的海洋中,看上去,似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眼睛’正在凝视他一样。
“就是这里,死海深渊。”
一个听上去有些沉闷的声音从巨人的掌心传来:“第六深渊的冥河至多传送极意级的存在,只有死海深渊的冥河允许通过实力最强大的恶魔和强者。”
巨人掌心的存在,是一片被银色光晕包裹起来的黑色球体——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团如同墨水一般的黑色阴影,它有着八颗眼珠,无时无刻都在蠕动变幻,似乎想要舒展开来,但绝强的力量封锁了它的行动,令它只能展露出球形的样子。
“进入冥河之后,我们就能以最快的速度穿过所有深渊,免得在虚空中绕道,就这样直接沉入深渊的最底层。”
黑色阴影数次挣扎无果,最后只能放弃抵抗,平静的被压成一个球:“只是现在我都不清楚,你们为什么要前往深渊最底层——觉得邪神在那里吗?但是我去的时候,最底层周边并没有半点混沌的气息。”
“那是因为你去的时候,封印应该还在。”
直到这时,巨人才缓缓开口,乔修亚扫视整个世界,确定海底冥河的位置之后,便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的确,这个世界的冥河比其他世界的要庞大很多。”
阴影之球——也即是歌利亚自我撕裂出的一小片灵魂沉默了下来,它自然看得出眼前之人对深渊最底层势在必得的决心,只是即便是它这个魔王也没有把握,死海世界的冥河能不能承载这位钢铁巨神的吨位。
虽然说,理论上都是传奇,但这位的吨位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至少第六深渊的冥河是万万无法承载的,所以它才会带领对方来到此处。
“看来你的确没有撒谎。”
而就在歌利亚头疼的想着,假如乔修亚无法进入冥河的话,它要怎么才能带领对方前往深渊最底层时,确认自己并没有被误导,刻意绕路,亦或是发现什么陷阱埋伏的战士微微点头道:“那么现在,歌利亚,在这个紧急关头,你勉强也算是可以信任的一员了。”
阴影之球其实并没有听懂乔修亚说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最多就是知道,自己从离开第六深渊时一直都很诚恳坦然的态度得到了回报,但是很快,歌利亚就知道自己错了,来自魔王的灵魂碎片不禁睁大了自己的八只眼睛。
因为它看见,有七彩的流光源源不断地从乔修亚的手臂和脊背处冒出,环绕在其周围,一圈又一圈圣洁无比的光辉环绕在其身侧,形成了七个威严无比的倒影。
“现在这个时代的深渊和恶魔,和资讯中记载的并不一样。”天蓝色的倒影浮动,一个听上去极为年轻,仿佛少年一般,但却极其沉稳的声线传来,一位身穿简朴神官长袍,有着深蓝色长发的美少年从神力光晕中走出,秩序与破坏之神凝视着巨神手中的阴影之球,有些厌恶的皱起眉头:“至少,那个年代,恶魔只是和蟑螂一样的害虫,远远没有如今这般接近文明。”
“即便是恶魔中,也会有值得尊敬的王者与领袖。”淡绿色的光芒闪烁,一个看起来有些疲惫,手中拿着一本厚重法典的中年人缓缓由光芒凝聚,祂看上去像是一位发光,脸上带着一副眼镜,能够看见,祂深灰色的短发参差不齐,显得有些凌乱,面对歌利亚的灵魂碎片,这位约束与自由之神叹了口气,摇头道:“但恶魔就是恶魔,如果没有足够的力量,它们根本就不会愿意和你讲道理。”
“这也是一种选择。恶魔选择成为秩序的文明,而不是混乱的野兽。”身穿淡金色法师长袍的老者慢步从自己的神力光晕中走出,这位面目慈祥的老人只有一只眼睛完好,或者说,祂永远只会睁开两只眼睛中的其中一只,而现在,祂睁开的右眼中闪动着无数几何体,它们若隐若现,似乎在刹那就构成了成千上万种符文结构,智慧与选择之神扫了一眼黑色的圆球,低声笑道:“我们有力量,就不用去担忧它们的不敬,至少只要我们足够强大,它们就永远都会讲道理——这就是教化。”
强大到匪夷所思的神力波动,源源不断地从乔修亚的周身涌出,七种完全不同的光辉在瞬间就充斥了整个死海深渊,紫蓝色的海水原本无比浑浊,只有表面一层因为沉淀而较为清澈,但是现在,在神力之光的照耀下,所有还未沉淀的金属颗粒都消散一空,展露出海底深处,那条静静流淌的黑色冥河。
“就是这里。”以灰发骑士形象出现的强权之神眯起眼睛,祂沉声道:“冥河很活跃……看来这个世界曾经有过一段非常辉煌的过去。”
而以矮人铁匠形象出现的守护与改变之神则是闷哼了一声,祂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铁锤和带有铁外壳和铁链,比起书,更像是流星锤的不知名圣典。
爱与衰亡之神和生命之神同样很沉默,两位神明安静的相对而立,紫罗兰和纯白的神力光华闪耀,但即便如此,两位神明强大的威压仍在不断地刺激周围的魔力与元素,释放出种种奇异的光辉与火花。
——七神?!
阴影之球瞬间如同刺猬一般,膨胀出无数尖刺,但很快,这些尖刺就被压回,不过即便如此,却也能表明魔王残魂如今的震惊和恐惧!
哪怕只是歌利亚的灵魂碎片,阴影之球也很清楚的知道迈克罗夫大陆的人族七神的形态,毫无疑问,从乔修亚身上突然蹦出来的这七个存在,正是七位真神的正体!
那仿佛能够镇压整个世界的威严和力量感,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确定,这是真正的神力——倘若说自己本体全盛形态,歌利亚并不畏惧任何一位神明的话,那么现在,这七位哪怕是呼吸就能直接摧毁它这个小小的灵魂碎片。
等等。就在尽可能的收缩自己的躯体,让自己变小,变得看不见的时候,歌利亚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它不禁转过头,看向面不改色的乔修亚,而巨神此时也恰好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阴影,两者对视,歌利亚看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几乎不可捕捉到的笑意。
——刚才,人族七神的神力从乔修亚的躯体中溢散而出,凝聚成七位神明的正体……不管是利用圣物召唤,还是真的就寄宿在乔修亚的身上,这都意味着只要乔修亚愿意,他随时都能呼唤七神神力降临,无视一切空间和法阵的阻拦!
“那可是面对一位足以搅动世界星河的邪神,即便它还未真正觉醒,觉醒的过程也被我们打断,发育严重不良……那也是一位世界星河级的邪神。”
就在歌利亚震惊的时候,巨神缓缓开口,不知是解释还是自言自语道:“早就在出发之前,我就和七神联系过,面对如此恐怖的混沌威胁,诸神自然旁无责贷——如果不是鱼人之神还有金属龙神已经出发,镇压其他被混沌侵蚀的世界,这次我身上,或许就有九位神明寄宿。”
乔修亚的确没有说谎。
他的确是‘独自一人’前去第六深渊,没有带着八位传奇,做出要将泪谷要塞乃至整个深渊世界都夷为平地的架势——但是他身上有着七神神力寄宿啊,七神是神,不是人,战士并没有说错。
实际上,早就在一开始镇压了沙尔特世界后,乔修亚便与七神交流过:倘若歌利亚不打算合作,并且打算逃跑,浪费迈克罗夫文明所剩不多的时间的话,那么七神便会出手,合力将第六深渊这个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夷为平地。
倘若真的打起来,七神全力以赴,别说是第六深渊了,整个深渊都要被彻底推平!七神的力量聚合在一起,绝非是什么恶魔亦或是深渊魔物可以抵抗的存在。
“幸亏,我投降的比较快……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感觉自己的残魂内核都在颤抖,歌利亚还能说什么?别说现在的它只是一块灵魂碎片,哪怕是本体在此,此时也要收拢翅膀做魔,装死降低存在感。
值得庆幸的是,此时的乔修亚和七神的确没有将注意力集中在它的身上——他们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冥河的本质,实际上就是一根贯通了所有深渊,回收世界毁灭之后力量的‘火与钢之力脉络’。”
以法师老者形象示人的智慧与选择之神轻声说道,祂俯视深海中那条庞大的黑色河流,有些感慨的说道:“冥河,就是死去的钢之蟒躯体,整个世界的魂之轮回沉淀,化作通向涅槃之地的河流——文明在存在的时候有多辉煌,毁灭后的冥河就有多宽阔,看这条冥河的程度,这个文明当年至少陆续出现过十几位传奇强者,甚至有真神级的神明存在。”
“创世大漩涡通过冥河,温和地回收这些世界逐渐崩坏的残骸,当冥河都彻底消失后,便是一个深渊世界真正毁灭的日子。”
说到这里,以美少年神官形象示人的秩序与破坏之神转过头,看向似乎正在沉思的乔修亚,他轻声道:“拉德克里夫,根据我们所知不多的信息,当年封印创世大漩涡的法阵有过万个核心锚点,如今封印失效,这些锚点或许都化成了混沌力量的凝聚体。”
“我们会为你清除外侧绝大部分的混沌力量,保证你能以最完整的状态,进入‘涅槃封印’的核心地带——那个时候,无论是用蛮力,还是用钢之力,亦或是燃魂之王的力量,你一定都要在‘核心封印锚点’上打开一道缺口。”
“是的,一定要破坏核心锚点的稳定。”
而此时,强权之神接上话头,祂的周身正在不断地飘散灰黑色的光点,神明自嘲的笑了一声后,便声音低沉的说道:“即便使用衰弱邪神制作而成的封印单元失效,整个重生计划的涅槃法阵也是极其坚固的,那是和万界祭祀场几乎同级的封印法阵,创世大漩涡中孕育的那个邪神至今还未完全苏醒就是明证。那个级别的法阵,也只有在外侧锚点和核心锚点同时出现错误的时候,才会令被封印镇压的混沌力量失去控制,溢散到外界。”
“太过坚固的封印,甚至会变成被封印之物的保护壳,只有在整个封印法阵都接近崩溃的情况下,我们才能真正的动手,爆发力量,去净化那淤积了数千年时光的混沌。”
“——拉德克里夫,这次计划,最重要的就是你。”
听到这里,沉默的爱与衰亡之神叹息一声,祂开口道:“神明之间,无法互相赠予祝福,而普通的强者,也无法承载复数神明的力量——只有你,拥有自光耀纪元以来,最坚固也是最强大的躯体,可以同时承载七位神明的祝福,你或许是有史以来,除却圣贤外对混沌抗性最强大的存在。”
“只有承载了我们所有祝福的你,才有可能在涅槃之地的最深处,也不受到混沌的侵蚀,甚至从最后的混沌冲击之中幸存。”
“我知道,你们不用再解释一遍。”
站立在死海深渊之上,乔修亚握紧手,将歌利亚的残魂收起,他翘起嘴角,颇为无所畏惧的笑道:“这本来就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计划,不是吗?”
“但是,这任务非常危险,你很有可能会死。”
生命之神突然开口道:“一切都只有活着才有意义——燃魂者,你难道就不害怕,恐惧吗?我们七位神明都只在外侧活动,却要你一届凡人去冲击最危险的核心锚点。”
“你难道就觉得不平衡,甚至怨恨我们吗?”
而乔修亚只是静静的看了一眼对方。
——钢铁巨神的双眼中,除却纯粹的银色光芒外,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存在,没有杀意,没有怨恨,更是没有恐惧,战士的双眼之中,只有经历了无数战斗,跨越了无数战场后的淡然和平静。
他当然知道这很危险——但那又怎样?
无关平衡与否,有些事情,总是需要人去做的,既然只有他能做得到,那么他就去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天堂向左,战士向右,如果恐惧战斗的危险,害怕死亡的来临,乔修亚就不会成为现在的乔修亚。
“时间不多了。”
即便是被七位神明环绕,站在神力光纹中央的乔修亚如此说道,他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朝着下方,那位于深海海底的冥河直落而去,无比沉重且高热的躯体在触碰到海水的那一瞬间,无穷蒸汽和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大海啸便于此刻诞生。
但即便是如此,也能听见战士的声音穿透无穷蒸汽和迷雾,回荡在天地之间。
“出发吧。”
听见这个声音之后,七神互相对视一眼,大量信息流交错,最后趋向于统一。
然后,祂们便齐齐点头,化作七道不同的光芒,紧随在战士的身后。
——有些人,天生就是旗帜。
不是英雄,亦非神明。
仅仅就是依照自己的步调,不断地向前,如同光芒一般,沿着直线行走。
仅仅就是如此。
就足以引领天地诸神,森罗万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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