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夜惊(三)
直到这时,占喜如坠冰窖的身体,才有一丝回暖迹象。既有了方向,就不怕似无头苍蝇乱找一气。
她愤恨地盯着面前这个将将十岁出头的孩童,实在不解他为何心肠这般歹毒。
时至夜深,占喜又想到占虎此时不知该多恐惧害怕,心里气不过,抬手甩了王庆来两巴掌。因力道过大,她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前冲了几步。
王庆来黑瘦的面颊,瞬间泛红浮肿。桂花娘见状,“啊”的一声,怒火中烧之下又要上前与占喜纠缠。
占喜扬起手里半垂的刀,在她在前划了一道,“再上前,就叫你看看你儿子身上到底能流出多少血来。”
桂花娘霎时吓得不敢动弹,她慌张地朝王财盛看去,后者面色灰败地摇摇头,示竟她不要轻举妄动。
“寅哥,把他带上,等找到着虎儿再放了他。”
“嗯。”
大概晓得其中厉害,赵寅见占喜手里拿了刀,也不怕。平日隽秀的眉眼跟同唬下来,也有几分骇人。
赵寅一手挟住王庆来,另一手把住他的肩头往外推。
桂花娘急切地追上去,“你们做什么,庆儿已经说了,你们怎还不放人,是料定我不敢同你们拼命不成。”
“我怎知他没有骗我,等找到我阿弟,自会放他回来。若我阿弟……”占喜吞下她最不愿设想结果,继续发狠道:“他也休想全须全尾地回来。”
王财盛深知自己力道不及赵寅,只能眼睁睁看着占喜挟走王庆来。待他们离远了,他才搡搡怔在门口的桂花娘,叱道:“愣着做什么,快去村正家里把人找来,于我们主持公道。我跟去瞧瞧,免得那丫头真做下什么出格的举动伤了庆儿。”
“好……好,好,我这就去村正家。庆儿他爹,你当心啊。”
“行了,再磨蹭下去,咱就等着后半辈子无人送终吧。”
东面山坳是个不高的土坡,拢共占了三亩地不到的样子。只平日鲜有人上去,坡上长满荒草树木。村中长一辈的都知那里死过人,还是横死的。常言道,横死的冤魂最为凶残,索你一人性命还好,就怕连带了家里。村人多怕被冲撞,时间一久,那里无人去,自是荒芜一片。也只无知小儿,瞒着家里人,敢去一两回。
赵寅扭着王庆来走在前头让其带路,占喜紧随而后。走了约两刻钟,王庆来停下脚步看了半晌,忽而,又后退两步。
当时他急着把占虎扔下,带人匆匆瞎转几圈,最后险些连自己也迷路,几人找了好久才找着原本上山的小道。
占喜察觉异样,上前扯住他的领口斥道,“耍什么把戏,虎儿到底在哪里。”
王庆来急了,夜风将他裤子上的潮湿吹得半干,此时又险些控制不住尿出来。他磕磕绊绊地开口辩解,“是……是这里应该没错。只天……天太暗了,一时看不真切,你容我再仔细想想。”
“快点。”
越接近地方,占喜心跳越是急促。静谧的林中,听不到半分熟悉的声音,她再等不及了,扬声高呼,“虎儿……虎儿……阿姐来了,你莫怕。虎儿……可听到阿姐的声音,你应应阿姐。”
“虎儿……虎儿……”赵寅也跟着急切呼喊,深夜的林中,一时只闻或高或低的寻人声。
山坳南面,有个一人高的坑洞,占虎正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里。圆润的面上此时惨白一片,晶亮的眼仁早已蒙了层雾色。
晚风和着稀碎的声音送来,极不真切。身体疲累,加之腹鸣如鼓,占虎又难过地捂嘴啜泣。
“阿姐……阿哥,虎儿在这里。”
“虎儿……”
声音骤然逼近,占虎猛地抬起头来。清亮的顶上,蓦然出现两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混着跳动的火焰,忽明忽暗。他再抑制不住,放声痛哭,“哇……阿姐……阿姐……虎儿好怕。”
“虎儿乖,莫怕啊,阿姐来找你了。”
小小的身子,贴着光滑的沿壁蹬攀向上,奈何徒劳。占喜回身叮嘱赵寅一声,而后纵身一跃。
随着双脚落地后的闷响,占虎猛地扑进占喜怀里,“阿姐……你可来了,虎儿等你好久。”
至此,占喜高悬的心,总算回归原处。她竭尽全身力道,将占虎紧紧拥在怀里,半刻后,又摸摸微寒的小脸抚慰他,“莫怕,莫怕,阿姐带你归家。”
“嗯。”
占喜举起他送向坑沿正俯身准备拉人的赵寅手边,“寅哥,你抓住虎儿。”
“晓得了。虎儿,来……把手给阿哥。”
两人接连被拉起,赵寅揽占虎进怀又是好一番安慰。同时,还不忘告诫他“莫乱跑。”之前找人时还未觉得,眼下失而复得的心绪犹难平静。
占虎闷在他胸前,声音恹恹的,“晓得了,阿哥。”
“走吧,咱回家。叔还在家里等呢,怕是等急了。”
“好。”
赵寅一手托着挂在他颈上的占虎,一手举高火把照路。
王庆来失了钳制,本想跟在他们身后一同下山,却不想被占喜挡了去路。
占虎毫发无伤的找回,王庆来原本恐惧神经的瞬间消失,脸上又回复往初的混色,他警惕地凝着占喜,开口便是凶狠的语气,“你做什么,人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你以为这事就此揭过?那也太瞧不起了人。我阿弟今日受的罪,若不替他讨回来,我还是他阿姐吗?”
几个巴掌算是便宜他了,占喜想想仍不解气,反手一推,把王庆来推进方才的坑洞里。半明朗的夜空中,占喜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叫你也好好尝尝我阿弟受过的苦,再敢作厌,可不是这样就轻易放过你的。”
“你……你就不怕我姐和我姐夫找上门替我报仇。”
占喜面容沉静,嗤笑嘲弄,“我还从未见过害人的如此嚣张,你小小年纪,心思极其歹毒。莫说是王桂花,就算他孙赖子来,我也是不怕的。你大可放心,此事不会这般了结。”
言罢,占喜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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