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鲜衣怒马
迷朦之中,沐莹雪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烈火,筋骨皮肉皆在熊熊火焰之中炸裂开花,而后化成烟雾,飘散在空气里。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出现一丝光亮,方才抬步,身后又传来谁的哭声。
她站住脚,定睛一看,面前的景物既熟悉又陌生。
鲜红的嫁衣,古旧的门廊,一双紫色绣花鞋,还有一串绛红色琉璃珠。
接着便是战马上的魁梧将军,还有一座谁的孤坟。
凡此种种,万千声色一股脑儿朝她涌来,她竟不知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又是别人的。
“姑娘,姑娘······”
所有喧嚣开始褪去,只剩下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她竭力抬眼,却怎么也不能够。
“快醒醒。”
床前坐着个青衣姑娘,见她陷入梦魇,神色焦急,语气也不免急促了几分。
“快拿盆水来。”
身后的小丫鬟急忙跑出门,不一会儿便盛来满满一盆水。
“丹娘,水来了。”
“泼!”
小丫鬟也不多问,照着床上的人,将一大盆凉水灌了下去。
“咳、咳~”
终于,寒意驱散了周身的焰火,她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你可终于醒了,吓死我了,大白天怎会梦魇得如此厉害?”
“你是~丹娘?”
“你我昨儿才见的面,今儿就不认识了?”
青衣女子肤白如雪,明眸皓齿,盈盈生动,长发散落下来,并未挽成发髻。沐莹雪看着,眼眶发红,鼻尖酸涩,有种想哭的冲动。
想起前世,丹娘被人弃在长街,千人看万人瞧,最终凄凉至死,如今安然出现在眼前,如何能不伤怀。
“丹娘,我本想去救你的,可我迟了一步,对不起······”
“说什么胡话呢?我们这才见了几面······”
等等······
这场景怎么还有些熟悉,她怀疑方才那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噩梦,又或者,自己死前怨念未止,现在才是一场梦。
她赶忙站起身,光着脚丫跑到镜前,打量着自己的面貌,竟没有一丝皱纹。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物,还是母亲亲手缝制的那件。
她还是沐家女,这里是教坊司,所有一切与记忆中的景物开始重叠,她回到了生前最不能忘怀的那一日,她重生了。
“听说过你们贵门之女重规矩,没想到竟是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还有心思看衣着体面不体面?”
丹娘有着极其温柔的嗓音,只一开嗓,娇嫩之态立现,让人好不疼惜。
“姑姑叫我看着你,你可别怪我弄湿了你的衣裳。”
沐莹雪感激还来不及。
这当是她来此处的第二日,她的父兄被人污蔑,接连被杀,母亲与她则被送入教坊司。母亲不堪其辱,撞死在了阶前,而她被拦了下来,其他一众奴仆皆被处置,无一人能活。
“既有一口气,便没有白白送死的道理,万事都可转圜,静待时机,总能有办法的。”
她眼神笃定,温柔的眼波里暗藏着一股力量。
丹娘也是苦命人。她母亲是某个大户的外室,只生下她一个,久未得子,心里不甘,见那大户年岁已不小,为后来计,想到与旁人私通。谁知一朝被人发现,给人留下话柄,活活打死。十岁的丹娘没了母亲,父亲又不愿认她,将其送来了这里。
“快去,到我屋里取件干净的衣物,姑娘身上湿了。”
沐莹雪忙制止道:“丹娘,不必了。”
只见丹娘缓缓抽出手,上下扫了她一眼。
“姑娘莫不是觉得我身在此处,觉得我的衣裳不配姑娘?”
“自然不是······”
正要解释,屋外忽然有个大一点儿的婢女来报:
“丹娘,姑姑叫你过去。”
“何事?”
“奴婢不便多说,丹娘还是自己去问姑姑吧。”
她飘然而去,出门时又回头嘱咐道:
“别想着寻死!”
沐莹雪心下一暖,等屋内剩下她一人,神色便暗了下去。
死?她怎么能死?既然重来一次,她必要做点什么。想起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胸口闷得难受,心一点一点往下坠,她要如何才能遏制住亲手杀死他的冲动。
她终究还是坐在了镜台前,拿起妆奁上的桃木梳,将身后的长发揽回胸前,一点一点梳了起来。
“沐莹雪!”
楼下传来一声响动,睫毛轻轻一颤,差点坠下泪来。她都能想象到他嘴角上扬,眼眸发亮的样子。
丹娘赶来,欣喜之色溢于言表:“我就说,事情总有转圜,这么快就有人接你来了,身上穿着喜服,这是娶你进门的意思啊。”
沐莹雪转过身,粉黛下的眉目愈加动人,高高挽起的发髻,衬得她的脖颈更加修长,瘦弱的双肩垂下,皓腕上的翡翠玉镯与她很是相配。
“这个你拿着。”她将玉镯摘下,送到丹娘手里。
前世,她在霍家受尽折磨,若不是丹娘相助,恐怕她的柔甲早就病死在襁褓之中了。
丹娘推辞未果,便将自己头上的银钗取下,戴在了她的发间。
“既如此,就当是我们互赠的信物,日后莫要相忘。”
刚到门口,有人将她的籍契送到了霍重山的手里。
沐莹雪抬眼,阳光底下的那抹红,竟是那么刺眼,让她有点难以直视。他神色郑重,从马背落下,低声说道:“我来接你回家。”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周围的人便纷纷围了过来。
“怎么还有人愿意娶教坊司的女人,真不怕丢脸······”
“你知道什么,那是霍将军,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想带走什么人不就是动动嘴的事。”
“这种身份,连宜春楼里的也敢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如此自轻自贱,有什么资格位居人上,呸!”
“听说这姑娘可是那个罪臣沐萧晗的嫡女······”
“沐家犯的可是谋逆之罪,圣上要是知道,霍家肯定要跟着完蛋。”
听到有人谈及父亲的名讳,沐莹雪心里微动,手心越来越凉。
“什么?还是戴罪之身?这世道当真是变了,新皇登基不过三日,如此不顾廉耻,若是在前朝,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不要听他们的。”他伸手,轻轻抚在她的耳朵上。
她屏住一口气,终于敢抬眼,心里聚起的恨意,却被他眼里的柔波慢慢驱散。终究,她只是闷声问道:“为何穿着喜服?”
“娘要我娶别的女人,可我只要你。”
同样的对话,同样炙热的眼神,明知结局,眼眶却还是湿了。
她知道,今日是他大婚,此时此刻,正有个女子,被霍家八抬大轿迎进府门。
重活一次,她该作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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