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陈三
第二章 陈三
“爹，我先去洗个澡。”
来到厨房，给灶里添了几把柴火，林鸿说道。
“恩。”林老汉用衣袖抹干眼角被浓烟熏出的眼泪，淡淡地道，“长柜顶上有一瓶红花油，你拿去擦擦。”
“哦，知道了。”
拿了条粗布长裤改的短裤，提着铁水桶，林鸿来到屋下田边的水井旁。
艰难地脱下粘在伤口上的衣服，入目一片沧夷，那些鼓起来的红中透紫的划痕是林老汉刚才抽的，虽然看起来恐怖，却都是肉多的地方。已结成黑疤的是跟拘留所中的混混们斗的，谁知道这些混混中又有多少是苏文亮特意弄进来的，右边胸口上的一道豁口最为可怖，像一个小洞一个小洞似的弯弯曲曲连在一起，还灌脓了，这是用烟先烫，烫熟了后再撒盐的成果。
看着这个豁口，林鸿笑了，提了一桶水，从头淋到脚，被水刺激的伤口旁顿时毛孔耸立，周边的血色将伤口都映红了。
“等会来我这。”
声音平淡，似是轻轻一说，却凝实地传到林鸿耳边。
林鸿没有摇头四顾，这是三公公的声音。
三公公姓陈，是鹅乡里的独户，据林老汉说，现年六十多岁的三公公是二十年前拖着一条伤残的右腿来到鹅乡的。一个孤寡老人，腿脚又不便，林鸿从小就经常出现在三公公那弄随意搭建的破房子里，帮着挑水、砍柴、煮饭、修葺房子……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早晨，三公公长叹了一口气后就将自身武学教给了林鸿，并督促林鸿不断锻炼身体，神情较之以前严厉了许多。
“哦。”
林鸿点了点头，用毛巾焦着皂水狠狠地搓着，全然不顾新伤旧伤全被搓破。三个月没洗澡了，林鸿舒爽得想哭，太疼了！
“啊呀，疼！轻点，老头子。”
陈三没有吭声，只不过从他涂抹药粉的动作来看，轻柔了许多。
“有什么打算？”
剪掉包扎后拖出来的布头，陈三问道。
林鸿呆了呆，无所谓地道：“去长沙，到大城市去看看，见见世面。”
“什么时候走？”
“要过几天吧。我老爹还要卖小牛。”
林鸿的语气很淡，不过若是能透过黑暗看到他的眼睛的话，会发现他早已热泪盈眶。
“后悔吗？”
三公公总会问一些前言不答后语的问题，不过他还真有文化，什么字都认得。久而久之，林鸿也会意他讲的是什么？
“呵呵。你知道我的，也是你教我的，后悔就不会做了。”林鸿一脸坦然。
“恩。”
陈三满意地点点头，叹了口气，说道，
“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出去锻炼锻炼也好。人世沧桑，二十年的时间一闪而过，我来的时候你还是个襁褓婴儿，到如今你都二十岁了。
外面的世界也不知变成何模样了，孰是污泥，孰是青莲，谁又能说得清楚。做人行事，时常看看你的心就明了。”
陈三从方柜里提出一只箱子，林鸿知道这是他当年来到鹅乡时所带的唯一物件。
将箱子摆在窗前的桌上，循着微亮的暮光，陈三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紫檀木盒。摩挲良久，他取出乘在檀木盒里的东西，转身向林鸿走来。
“这块玉佩伴随我许多年了。”说这话的时候如果能看到陈三脸色的话，就会发现这张老皱的脸上竟然满是甜蜜。
“如今你要出去了，这个就送给你做纪念吧。反正它跟着我也就是埋于尘土。”
陈三竟然罕见地笑了出来，林鸿却能听出那笑声里满是苦涩。紧握着三公公颤抖的枯手，林鸿感觉到他真的老了。
“老头子，你为什么不试着出去走走？”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不能回头了。这种事你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你只要记住，不要做你后悔的事！
走吧，这几天不要来我这里了，好好陪陪你爹，养你这么大，对你那么大的期盼，他很不容易！”
提到老爹，林鸿气息一窒，谈不上悲哀，只是感觉很闷，就像被一只老鼠啃噬着心肝，自己却无能为力。
辞别三公公，回到家里，桌上已经摆好饭菜，林老汉自己则在堂屋斩着猪草。
“爹，我来吧。”
看着林老汉越来越佝偻的背，林鸿一阵心疼，走上前去，躬下身试图接过林老汉手中的菜刀。
“斩猪草的事谁不会做，要你来？你就打算斩一辈子猪草是吧。”
林老汉一使劲，甩开林鸿的手，大声喝道。
林鸿无言，他知道林老汉心里很难受。缓缓坐倒在堂屋的门槛上，仰望着灰蒙蒙的天色，林鸿心里一阵痛苦地呐喊：“难道这就是我意愿的吗？”
煮完猪食，林老汉发现儿子仍旧斜靠在门柱上，一动也不动，全身似乎都蜷缩在了一起，平常乐观豁达，底气十足的他此刻竟然显得那么弱小、无助。
看着那紧闭的双眼以及残留在面颊上的泪珠，林老汉老眼一红，多久没看到他流泪了！轻舒了口气，他上前轻轻推了推，柔声喊道：“鸿伢子，鸿伢子。”
“啊！老爹。是不是下雨了。”林鸿背过身，手忙脚乱地擦着脸上的湿渍。
“鸿伢子，爹知道你心里也苦。是爹不对，爹不应该那么对你，但是爹是替你着急啊！爹当年就是跟人负气，没听你爷爷的话读好书，做了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苦了你娘也苦了你，爹不想你走我的后路啊！”
想着林鸿那难产而故的娘，林老汉禁不住呜呜哭了起来，当时他要是有钱，孩子他娘也就不会死了。
“爹！”
父子俩抱头痛哭。人生最大的快乐无异于亲人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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