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三章 当年梦魇

　　那时候的孟挽庭，只是个二十几岁的痛失爱子的年轻母亲，没有那么多的魄力和手腕。却凭借着那份不甘，和让韶儿瞑目的决心，步入了前途未卜的追查之路。

　　她几乎动用了娘家所有靠得住的自己人的人手，顺着那侍女的线索查了下去，最终还是断在了半截。等到她的人再传来消息，却得知那侍女死了，她的人……也没再回来。

　　孟挽庭心惊胆战地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每天犹如惊弓之鸟，总觉得身后就是一双狩猎的眼睛，阴毒地谛视着她，筹算着怎么捏断她的喉咙。

　　这样草木皆兵，日日梦魇地过了几个月，她再走出院子，想去找王爷，却被侍从拦住了。

　　“侧妃娘娘，谢相大人今日来寻王爷有事，正在书房议事，您不能进去。”

　　谢丞相？

　　听到一个“谢”字，孟挽庭已经是满头冷汗。

　　她僵立在院子外，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直到一道身影被王府侍从恭敬地引了出来。

　　那个男人从她的身边经过，听到下人对她的称呼时，挑了挑眉，绕有意趣地瞥了她一眼，似乎在说：原来就是你。

　　望着谢伯潜离开的身影，孟挽庭扶住墙壁，稳住了心神，不断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是韶儿惨死时的模样，不断回旋在她的脑海中，让她又鼓足勇气，偷偷尾随上去。

　　谢伯潜大概做梦想不到，她会那么大胆吧？

　　王府的花苑，草木掩映间，她看到谢伯潜停了下来，一个有些面生的侍从站在他的面前。

　　“……紫萝怎么样了？”

　　“大人，王妃娘娘这几个月甚少用饭，消减很多。”

　　她听到谢伯潜叹了一口气：“妇人之仁。还有呢？”

　　“还、还有，王妃说，丞相大人公务繁忙，重担在身，就不必分出时间，浪……浪费在她身上了……”

　　“放肆！这个逆女！”谢伯潜怒骂，“我看她真是被她娘和姑母给宠坏了！为了一个庶子要死要活，还怨恨起家里了？还要大张旗鼓地要请护国寺做水陆法事？这么大了还不知事！她也不用脑子想想，有这么一个庶长兄在前，越儿以后要如何自处！”

　　那侍从立刻道：“是啊，那位公子这么轻易地就走了，想来是个福薄的，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排场呢？”

　　孟挽庭愣怔在原地，双耳嗡鸣，眼底慢慢沁出血色来。

　　右相大人桀骜不驯，不可一世，连皇帝和太子，都不放在眼里，又何况是温禧？又何况是凭依着温禧生存的自己和韶儿？

　　在他的眼中，捏死他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所以即便是在王府里，他也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说这种话，简直就像是明目张胆地反问：“那又如何？”

　　是啊，那又如何？她还能怎么样？

　　孟挽庭捂着嘴，大气不敢出一声地逃开，眼泪顺着眼角渗出，每一次呼吸间，心脏都像是被凌迟一样疼痛，刀子剜得她鲜血淋漓，面目全非，连眼角都涩然得像是被风刮伤了。

　　难怪，难怪这几个月王妃娘娘待她那样好，难怪她对韶儿的白事如此上心。可笑她之前还为此感激她。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这都是补偿。

　　孟挽庭回到自己的院子，望着韶儿生前留下来的那些小衣服小玩具，钝然地敛去了悲色，擦干净眼泪。

　　不够的，这怎么够呢？

　　她要整个谢氏为她的韶儿陪葬！

　　但是在那之前，她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行。若是她也死了，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韶儿死亡的真相，再也没有人能给她报仇了。

　　谢氏为何对韶儿动手？因为她和温禧的那段过往，因为韶儿比世子先一步出世孟挽庭第一次，对自己少女时期的那段感情，生出恨意。

　　从那一天开始，她开始和温禧离心，对他冷若冰霜。毕竟她已经不寄希望于，如果谢氏对她下手，他会护住自己了。在她持之以恒的冷待下，温禧原本出于亏欠心态而产生的怜爱，被慢慢抹平，渐渐的也对她没有了耐心，不再上她的院子。

　　在外人和温禧的眼中，都以为她是因为韶儿而性情大变。

　　只有她知道，她那几个月里，每一晚都是噩梦缠身。一会儿是韶儿哭着问她，为什么只有他，不能活下去；一会儿是那个男人轻飘飘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像是审视待宰的羔羊。

　　发现温禧不再来自己这儿，她也安然无虑地活过了半年，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是，只有她，怎么和谢氏这样的庞然大物对抗呢？

　　直到某一天，她看着安静地坐在自己身旁的璇儿，福至心灵。

　　她的力量不够，孟氏的力量也不够，但是她还有这个女儿。以璇儿的身份和美貌，若是让她成为梁京里最负盛名的贵女，待价而沽，总能说的一门足够高的亲事，嫁到一个足以和谢氏对抗的势力中。

　　到了那个时候，璇儿有了依靠，她也有了依托和资本，寻找盟友。

　　所以她一定要好好教习这个女儿，让她足够出色才行。

　　谢氏在京城一手遮天，仇恨谢氏的人岂止她一个人呢？他们这些人，一人咬一口，总有一天，把这个庞然大物蚀咬殆尽。

　　这个机会，没有让她等太多年。

　　韶儿去世的第七年，她发现了璇儿和谢氏的畜生的私情。怒气攻心之下，她一个耳光甩了过去，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生过她。血气逆涌间，她对璇儿说出了那个真相，璇儿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甚至仍然对谢琢抱有幻想。

　　为了拯救璇儿，不让她继续错下去，孟挽庭只好把她关了起来。

　　但是祸兮福所倚，谢琢给璇儿的谢氏私印，也给了她机会，向谢氏发起了最后的重击。

　　谢氏的鲜血浸染了朱雀大街，孟挽庭长舒一口气，时隔多年，终于又能畅快地笑了出来。

　　她本以为，谢氏覆灭，又有了展儿，自己终于能彻底走出那段阴霾了。可没想到现实又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展儿居然也走了，还是和韶儿一样的方式？

　　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了。无论今日之后她会有什么样的结局，都已经毫无所谓。就算温禧不肯信，就算他一怒之下为了保全名声要杀了自己，她也能坦然面对。

　　这么多年，她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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