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新生
荆朝完全没有想到，谢琢会对自己这么狠。
那一截手骨扭曲到了极度变形，高高地肿了起来，哪怕只是一眼，都觉得触目惊心，难以想象作为当事人会有多么得疼痛。
而能对自己下这种重手，又需要怎样的果断。
难言的沉默里，她望着谢琢沉静坦然的表情，却一瞬间读懂了那一刻他的含义。
这不是什么赎罪，或者是卖惨求一条生路，而是一种惨烈的表态。
谢琢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是一个罪人，无可宽恕，包括我自己也不会宽恕。
半晌，解神医才扯了扯嘴角:
“这位壮士在做什么呢？断腕以示决心？还是表忠心？”
这位性情骄傲的大夫显然气得不轻，手指头点了两下，长舒一口气:“行行行，要作死是吧？我不管了！另请高明吧！”
他气得眼睛都翻上了天，显然是觉得这些文人傲骨什么的不可理喻，只心疼自己半天白费的功夫和那些药材，拂袖而去。
过一会儿又板着个脸原路返回，把一个小瓶子往荆朝怀里一扔，“哼”了一声，再一次拂袖而去。
荆朝捏着那瓶壮骨养元的药，和谢琢对视，面无表情道:
“你知道自己是个罪人就好，要你的命我随时都可以做到，但那未免也太便宜你了。”
梁京双璧的名声，如雷贯耳，她也早早就有所耳闻。再怎么痛恨谢伯潜，荆朝也知道这位前右相的本事。谢琢是经由他一手教养的谢氏继承人，所知所识不可小觑。
杀了他，不如榨干净他的利用价值，让他为黔西卖命，偿还此债！
只是话虽然这么说，她却并不想看到这个人，一见到他这张脸就忍不住血气上涌，昆泓刀都饥渴地鸣了起来。
想一刀捅了，供到将军冢里去！
于是那一日之后，荆朝就离开了，让解神医继续治疗他的伤，命令谢琢跟随黔西的矿匠们一起，隐秘地挖凿探查他之前坠落之地。
直到一块带着金色的灰白矿石，被呈到了荆朝的主帐上，让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
真得是砂金矿！
不狂喜之后，就是随之而来的警惕和担忧不能让朝廷知道。
黔西胥山的人力本就不足，突然多出来这么一条大矿，以朝廷的尿性，是不可能舍得花银子雇人的。到时候还得半强半忽悠他们西宁军去“实操”服役，最后用点三瓜俩枣打发掉，银子都到了这群王八蛋的口袋里。
这么一条矿的油水，还不够皇帝跟他手底下这一层又一层的鹰犬们刮的呢，等轮到她许国公府，还能有多少？
更重要的是，国库这些年越发紧张了，皇帝只顾着杀人和享乐，她的兑域玄甲军想换一批好甲，都得掏空家当。
穷得她都恨不得把国公府的牌匾拆下来卖了凑银子养军。
这么一笔天降横财，怎么能便宜别人……
只是这么大的事情，她能瞒得下来吗？到时候被察觉出来，可不光是掉脑袋的事情啊……
才十八岁的女将军只害怕了一瞬，就立刻拍案决定:瞒！
担心那么多有的没的，她的脑袋本来就系在裤腰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跟她的死鬼爹一样没了，还考虑这些？
不过谢琢作为第一个发现砂金矿的人，能同意帮着她隐瞒吗？
在要不要直接杀了这谢氏贼人中纠结了一下，荆朝到底还是馋他的本事，最后又一次上了门。
谢琢完全没想到，能等到女将军亲自来找自己的时候，还以为她做梦都不想看到自己呢。
待荆朝直接撂了底牌，谢琢沉默了，锥视向这无耻得如此光明正大的人:
“将军是要谢某，和您一起欺骗朝廷？”
他该怎么说？
还要谢谢荆朝，如此尊重他的意愿，甚至亲自问一问，而不是直接拿刀逼着他脖子威胁吗？
谢琢陷入了两难。
他的处事原则，他自小身受的君君臣臣思想，不允许他做出这种，本质监守自盗，把朝廷的财富据为己有的行为；可是情理上，在黔西的两年里，他又亲眼目睹了这里到底多么得艰难。
谢氏贪了西宁军的军费，最后伏诛了，拿来赎罪的谢氏的财产，难道归还给了西宁军了吗？
当然是没有，都被收纳进了国库。
荆朝的私心，是为西宁军的私心，而不是为她自己。
谢琢望了望自己的腿。
若不是荆朝请来解神医，又动用了天山雪莲，他不一定能再一次站起来。
“谢琢本人，没有办法答应荆将军此事，这有违他的生平准则。”谢琢一字一句回答道。
荆朝的眼神慢慢冷了。
“但”他的脸色有一些苍白，“从坠入胥山的那一刻起，谢琢就已经死了。”
他缓缓起身，行了个臣服的叩拜之礼。
“此身此命，已是将军所有，愿为将军驱驰。”
荆朝万万没想到，他会选择放弃谢琢这个身份，只为了西宁军，成全砂金矿的弥天大谎。
这是比那一次折臂，更坚决的表态。
她心魂大震。
她有多么得痛恨谢家人，就有多么得在乎黔西，所以念着谢琢发现砂金矿，给黔西一条生路的份上，选择放下血海深仇，救治他的腿。
但从没想过，他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好，从此以后，世间就再无‘谢琢’这个人了。”荆朝逼迫自己直视着这张一看就属于谢家人的脸，咽下去那些血气横溢的仇恨，“我会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所有的前尘往事，都被一刀斩尽。”
她一步一步踏向他，犹如刀锋绝刃，劈开了他的人生。
“你可要想好了，接了我这只手，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我要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要你跳河，你不能爬山。你的性命前程，皆归我所有。”
谢琢闭了闭眼，脑海中瞬间浮现过许多人影和往事，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尽皆化为了泡影轻烟。
他毅然地把手放到了女将军的掌中。
“今日之后，你就叫‘宁朝璧’。”
西宁军的“宁”，荆朝的“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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