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五章 屋漏夜雨
兴庆殿内，望着下面人送上来的一封封战报，正熙帝一动不动。
明明只是普通的文书，却似有血气扑鼻。
蒲州……
他记得计沧，去岁和戚慎商议北疆之事的时候，他就曾经不满于北疆各州里，那么多官员都和卞丛桓一衣带水，关系匪浅。尤其是这个计沧，原本是北定军的嫡部，这样的人做一方刺史，假以时日，北疆还不都成了卞丛桓的私地了了？
便想把此人调离北疆，换一个人过来。
戚慎却持反对态度：“计沧任蒲州刺史已经七年了，又是蒲州本地人，一应事务不可谓不经心熟稔，对朝廷也没有丝毫悖逆。如今一切四平八稳，陛下贸然将他调离，臣以为不妥。”
“若是陛下实在不放心，大可以调派手里人去蒲州担任其他职位。”
当时正熙帝也确实暂时想不到可以代替计沧的任，便只好作罢，但还是对此人不喜。
却没想到再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在这种情况下。
正熙帝双手抱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陛下！京城城西有乱民放火，虽然禁军已经带人……”
匆匆赶来的薛让，正待向皇帝带来有一个不好的消息，却又看到了皇帝现在这个模样，不由得闭了嘴。
“陛下？”
只见正熙帝衣服揉得皱巴巴的，整个人在御座上坐出了“蜷缩”之态，眼下全是乌黑，胡子邋遢。若不是这身黄袍，只怕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醉汉。
“说吧……都说吧……”正熙帝呢喃道，“又出了什么事……”
等到薛让说完，他也是无所动容，表情麻木。
动乱。
呵呵，也是啊，世家公府的那些人，没少打点门路，急着把自家人送出去吧？这些没有门路的百姓，被逼得久了，会做出来什么事也不奇怪。
“陛下，不若……”
“开了吧。”正熙帝淡淡道。
“什、什么？”灵巧如薛让，一时间也没听懂皇帝的意思。
“朕说开了！”正熙帝一拳砸在了案上，唇角紧抿。
“不然呢？人心已经乱了，强行留下他们又有什么意义？”他嗓音哽咽，“若是蒲州……若是蒲州的人早一点南下，也不会……”
也不会全都死在北狄人的刀下了。
京城若是被围困，根本供养不起这么多人，还不如放百姓们一条生路。家人们有了生路，将士们也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不想再看到那么多人死了。
薛让忧虑道：“陛下，眼下局势看似不好，但是勤王令一下，各方守备军都在殊死一战，京城禁军更是亟需士气。这个时候，更需要陛下站出来维稳，化解内乱，拧成一股绳……”
若是直接放任乱态发展，只会让人心更加浮动。北狄人还没有打过来，满朝上下就如此悲观，只想着早点逃跑，那还打什么打？
梁京作为中原几朝都城，有着其他所有城池都难以比拟的稳固城防，和无法估计的物资储备。中心就是中心，哪里有那么容易攻破？北狄人看似来势汹汹，但是他们也有软肋，必须速战速决，也不能把战线拉得太长。
只要京城死守，等到西宁军赶来，局势就会逆转。
可是现在人心惶惶的，皇帝居然还要不堵反疏，到时候乱上加乱，京城里只怕也会混进去图谋不轨之人。
皇帝觉得家人都走了，士兵们就能没有二心地守卫京城了？
笑话，他们只会觉得没有了那么大的动力，又或者生出不平之意：都是人命，凭什么其他人都可以去避难，他们还要留在这里？
越到了紧急时刻，人心的阴暗面，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薛让把自己的观点掰开揉碎了说给皇帝听，还特意指出来，京城内乱说不定就是有人捣鬼，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
正熙帝听了又觉得有理，犹豫起来。
偏偏在这个时候，福恩闯了进来。
“不好了！陛下，不好了啊！”
“又怎么了！”正熙帝忍无可忍。
“城门口聚集了许多百姓，要强行闯出去，还和守卫们厮打起来。监门卫校尉见事态失控，就……就出手了，结果死了几个乱民，情形没有控制下来，反而更加严峻，现在……现在……”
“你说！”正熙帝目眦欲裂。
“现在，有一波乱民直接借着这个理由，动手杀了监门卫，还吆喝着百姓们逃跑城门现在全是人，还、还出现了许多踩踏之事……”
薛让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
不过一错眼的时间，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
监门卫这群……这群没脑子的纨绔！
“还有六族，有些百姓认出来六族的车马成功闯出去之后，就、就带着人去抢劫打杀他们的车驾……”
正熙帝心惊胆战：“这，这可如何是好？戚慎呢？荀励安呢!”
“这听说，听说出事的好像就是戚家的车马，右相大人已经调派禁军去维持秩序了，只是……只是想要逃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啊……”
福恩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见皇帝捂着自己的胸口，眼睛一翻，整个人都往后倒去，吓得失色。
“陛下！陛下！”
皇帝接连经受打击病倒的消息，不胫而走。
朝臣们并不惊讶，毕竟正熙帝已经是这个年纪了，今年本来就因为幼子和爱妃之死，反复病了好几回还没好透，哪里受得住这么多次折腾？
只是，每个人的心头都又笼上了一层阴霾。
实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种时候皇帝倒了，少不了一个站出来的主事人。
戚慎自然而然地让温廷做起了这个角色。
明眼人都知道，右相大人一直支持顺宁郡王上位。这样紧急的关头，偏偏恪王不在京中，甚至南边的消息断开，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否安全。
一时间，朝堂局势不由得又朝着另一个方向倾斜。
若是这一次危机解除，而温廷又做得不错，只怕，他就会变成那个距离皇位更近的人了。
戚慎一早就得知了自己家的车马出事的消息，不由得怒上心头，又十分悲郁。
戚淼这么大的人了，让他安排人手护送家人离开都做不好，竟然还让一群老百姓给劫走了。于是原本就对这个孙子失望至极的心，彻底冷了下来。
即便听说，戚淼似乎失联了，戚慎也没有精力心思亲自过问，只打发手下人去解决，自己又继续投入了繁冗的前朝之事。
和薛让以及荀励安的意见不同，戚慎认为，京城的人心已经浮动，皇帝又倒下了，与其强行围堵，不如有秩序地安排满心逃离的人离开。
而这个时候还愿意留下来的人，才是守城之战可以倚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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