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二章 山长水远
恪王府一家收拾齐整动身的日子，是六月十六，惠风和畅，宜出行。
这段时间前来送行的人络绎不绝，温越不温不火地安抚了自己派系的官员们，舌灿莲花一番，便又让诸人奇异地安心下来。
晏崇钧叹息，暗忖：王爷若是一早就把这口才用在陛下身上，也不至于被那起子没多少真本事，惯会彩衣娱亲的人给占去风头，简直是千古第一冤屈人！
“公主公主！”
永宁宫里，争鹭等人齐齐提着裙裾追了出去，没想到没一个追得上小公主那两条腿。
“这是本宫一意孤行要出去的！若是母后怪罪下来，你们都推到本宫身上就行！”
从去年开始便郁郁不乐的温西瑶，难得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把劳什子宫规律令全都扔到了一边，颇有几分当年金鞭玉带叱咤京城的意气来。
“小祖宗！您饶了我们吧！”争鹭欲哭无泪。
四公主老实了大半年，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以为她长大了。谁知道现在恪王妃要走，她就又恢复了原型，趁着今天六殿下侍奉娘娘去上香，就要跑出去。
等娘娘回来知道了，不得把她们的皮给揭了？
争鹭见自己追不了，便要喊宫廷侍卫前来。
拂花拦住了她们，低声道：“姐姐们，公主和恪王妃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如今恪王妃要南去，不知归期，你们真得忍心让四公主连送别都不能见一面吗？
若是如此，只怕公主之后会日日不得欢颜。”
争鹭为难道：“公主重情重义，我们也十分不忍，可是做下人的，哪里敢做这个主呢？拂花，何必为难我们？”
拂花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好姐姐，你以为皇后娘娘早不上香，晚不上香，为何偏偏今天去上香？”
争鹭愣怔住了。
恪王府大门口，南枝被松云扶着上了轿子，她看了一眼那道御赐的牌匾，目光沉沉。
“王妃留步！”一道身影策马而来，亟亟停下，因为过于迅疾，勒马停下的时候，那人还在急促喘息着。
南枝立刻认出了这个人。
当初在丹州孟府的时候，就是这个人代替孟玉修招待的自己，是孟府的管事之一，行事很是稳妥。
“孟管事有何要事吗？”
那管事下马行礼，把一个物事双手呈上：“这是大公主要小人交给王妃殿下的。她说山长水远，路上还请珍重。”
南枝心中讶异。
温北璇向来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对于人情世故十分青涩迟钝，没想到她居然还会让人给自己送行。
要知道经过小七和孟妃之事，他们恪王府和华歆公主府的关系十分尴尬，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孟妃临死前对皇帝的那一通指控，显然是直指恪王而来。如今恪王被一道圣旨遣送邝州，里面也有一层原因是因为这个。
多少平日里和恪王府黏黏糊糊的世家侯门，这一次都避嫌地躲起来了呢。
没想到，温北璇居然还能派人来。
南枝把那匣子收下，刚想说什么，却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叠声的：“小五！小五”
她一回头，便看到温西瑶几乎是从车仪上跳将下来的，拎着裙角狂奔而来，小脸一片红热。
“四姐……”
接着便落入了一个柔软炽热的怀抱。
那丫头飞扑而上，把她整个脑袋都抱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委屈道：
“你你怎么不等一等啊，我差点没赶上……”
温西瑶断断续续道，差点喘不上气，发髻上的步摇都跑歪了，要是让平皇后看到，只怕能絮絮叨叨好几天。
南枝无奈地回抱住姐姐，用手帕把她哭花的小脸擦干净。
“好啦，我不是没走吗？你没来我怎么会直接离开呢？”
“其实、其实知道消息后我就想来找你了，可、可是……”温西瑶抽噎道，“可是如婷说，你和皇兄现在一定很忙，还需要和人应酬来往，我就没来打扰你。”
可是，她心里又实在担心得很，急得嘴里都生了好几个热疮。哪怕如婷怎么安慰她，说父皇不会真得把皇兄和小五怎么样，她也还是觉得害怕。
明明前段时间全家还在一起给父皇贺寿呢，怎么转眼之间情势就变成了这样？
现在看到妹妹行装收好，马上上路的模样，后知后觉自己以后就难见到她了，心里愈发伤心难过。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哭成了花脸猫。
“就算去了南府，我也还是会给你写信的。你在宫里好好照顾自己。”南枝顿了顿，“强势一点，别傻乎乎地又被谁欺负了。有拿不准的地方，可以去问广陵侯夫人和如婷。”
“像有的人，就尽量远着。比如如婷那个堂姐，还有平蒹儿她们。虽然你贵为公主，可是有的欺侮并不在表面。”
“对了，还有卞时之的事情。小七……走了，父皇又和魏国公起了龃龉，现下暂时应该不会操心你的婚事。薛让很快会被调回京城，开心点……”
南枝摸着她的脸，一条一条地交代着，望着她红着眼睛，不住地乖巧点头，仿佛生出一种养女儿一般的奇妙满足感。
温越骑着马走过来，默默等着妻子和妹妹依依不舍地告别。
厚重的两扇朱红大门关上，落了锁。门前两列留守的下人齐齐跪下来恭送。
不多时，长长的队伍到底还是簇拥着主人的车仪，踏上了离开了路途。
东风拂送垂垂绿柳，蒙络摇缀，一把淙淙的琴音，忽而从不知方向的高处拔起，清幽如诉。几只鸟雀被琴音惊起，展翅而飞。
温越抬起头来，似有所感，朝着天空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高楼之上，抚琴的女子低眉而叹，尾指轻旋，那旋律变得明快昂扬，仿佛是一记回礼。
坐在车里的南枝打开了温北璇派人送来的匣子，发现里面躺着一枚平安锁，上面还錾了道吉利话。
她心里一动，把匣子里的几张纸一展，发现竟然是一摞妇人怀胎药补汤补的宫中秘方，还有许多注意的地方，都是经验之谈。
华歆公主有孕之时，平皇后派人送来了那些方子。无论其中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都确实让温北璇受益匪浅。如今兜兜转转，被她转送到了南枝手里。
信的最后是女子娟秀的字迹：“看起来，我是第一个给这孩子送礼物的长辈呢。等回京了以后，记得让他先来拜见大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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