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雪下浊（下）

之后的几日，绾心一直惦念着皇后说的慧贵妃即将油尽灯枯的话，心中挂念，随意寻了一个由头便去了咸福宫见了见慧贵妃。

见到慧贵妃的时候，慧贵妃依旧躺在床上，不过看着气色也好了些，慧贵妃看着绾心走近，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一般，说道：“原来是你来了啊，许久不见你了，今日怎么想到来我这咸福宫转转了？”

绾心对着慧贵妃行了一个礼，方才细细端详起慧贵妃来，慧贵妃不似寻常一边将头发挽成了一个旗头，而是像是汉人女子一般，只是将头发绾了一个飘逸的留仙髻，发髻上谢谢插了一直坠了短短的珍珠流苏的步摇簪子，除此之外便再没有点缀，绾心看着慧贵妃，笑道：“第一次见到娘娘梳这样的发髻，当真是好看。”

慧贵妃红了红脸，脸色看起来越发健康红润：“不过是无聊罢了，让掌秋给我梳了一个汉人发髻，左右不用出宫，在房中也不要紧。”

慧贵妃虽然这么说着，但是绾心能觉察到，慧贵妃看着自己的眼神之中吗，带了棋盘上楚河汉界一般分明的疏离。

绾心寻了一个凳子坐下，并不理会慧贵妃的疏离，只是看着慧贵妃说道：“娘娘梳了这样的头发，倒让嫔妾想起了曾经没有进宫的时候，嫔妾额娘也喜欢在家中梳汉人发髻，额娘是江南女子出身，每每双手在青丝之间翻飞，嫔妾都觉得那场景甚美，至今不忘。”

慧贵妃淡淡一笑，摸了摸披散在胸前的一缕头发，那头发黑亮如瀑，慢慢蜿蜒至锦被之上，绾心看着慧贵妃低头浅笑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恍惚，恍惚地觉得，慧贵妃似乎在低头的一瞬间，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绾心见慧贵妃并不答话，便唤来了忆檀，说道：“前些时候皇上赏了嫔妾一些阿胶，听说是山东那边刚刚进贡上来的东阿阿胶，益气补血是最好不过的了，嫔妾身子尚可，还用不上这些东西，便来送给娘娘了。”

慧贵妃往忆檀手中看去，确实是见了一个红木匣子，想来皇帝也是赏给了绾心不少，心中明了了几分，笑了笑说道：“你何必这样客气，那边御药房送来的山参已经够本宫吃的了，现在又多了这许多阿胶出来，本宫哪里能补这么多。”

“那山参吃多了也不好，倒不如隔三差五地用些阿胶，慢慢调理才是。”绾心说罢踟蹰了一阵，方说道，“娘娘此番生病，可吃了以前太医为娘娘开的丹药了？”

慧贵妃知道绾心说的是什么，指了指床边的一个架子说道：“那药我是时时备着的，这些年身子比往年要好些，多亏了这药，虽说药性猛烈些，但是确实是有用的，本宫这次的病也算是心病，所以才病倒了。”

绾心在架子上拿出了一个瓷瓶，放在手中轻轻晃了晃，里面依旧能传出来药碗碰到瓷瓶内壁所发出的玲玲清脆的声音，绾心心中沉了沉，说道：“这药既然药性猛烈，那娘娘何必时时服用呢？到底娘娘也知道，历来炼制丹药，必须用到朱砂，那朱砂经过丹炉炼制，便能沁出水银来，那水银可是剧毒的，娘娘还是少用些好。”

慧贵妃有些好奇：“往常本宫吃什么喝什么，你也不甚关心，怎么今日你倒是事事叮嘱了？还好舒嫔今日不在这里吗，不然又要在一边说自己照顾本宫不用心了。”

绾心有些窘迫，但是又不能和慧贵妃说实话，只能讪讪道：“往常娘娘的身子好得很，嫔妾自然不会多说，如今娘娘病着，嫔妾以前在御药房待过，染了几分医者的啰嗦，见了病人就忍不住多说几句，倒让娘娘见怪了。”

慧贵妃“噗嗤”一笑，摆了摆手：“本宫不过是陪你玩笑罢了，你何必这么认真。”说罢看着绾心，心里也像是有些感动，“本宫喜欢你这么关心本宫，只有有人关心本宫，本宫才不至于觉得，活在这紫禁城中，自己不是个行尸走肉罢了。”

绾心正要开口安慰，却听见了门外传来了朗朗的一声女声：“嫔妾刚刚来，就听见娘娘又在说这些丧气话了，魏常在不常来，娘娘这么说就不怕魏常在听了胆寒么？”

绾心闻声望去，却见了舒嫔盈盈站在门前，身穿一件橘红色绣石榴花旗装，头上珠玉琳琅，身后是外头明亮的天光，更让逆光站着的舒嫔明艳非常。

舒嫔想来是常来咸福宫的，慧贵妃见了舒嫔，笑着说道：“以前只听说娴妃日日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如今倒是多了一个你日日来陪本宫了，倒是难为你了。”

绾心给舒嫔行了礼，舒嫔点了点头算是还礼了，站在一边看着慧贵妃道：“娘娘今日的起色又比昨日好了些，想来是知道高大人和大阿哥身子无恙，心中放心才能安心养病了吧？”

慧贵妃瞪了舒嫔一眼，说道：“快坐下喝口茶吧，整天这么多话，你也不嫌口干。”

正这么说着，绛云已经奉上了一杯茶给了舒嫔。

绾心笑吟吟地看着舒嫔和慧贵妃斗嘴，舒嫔喝了茶，看着绾心说道：“刚刚经过翊坤宫的时候，正准备叫魏常在一起来，只是有事耽搁忘了，如今倒是巧，魏常在自己先来了。”

“你还有什么事情能耽搁了？”慧贵妃自从舒嫔进来了之后，脸上的笑纹便没有下去过，浑身上下也透出了一股子生气，那个笑容之间，没有了对待绾心的疏离，“没叫魏常在一起来便没叫罢了，谁还能怪你么？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嫔妾说的可不是什么场面话，刚刚确实是想着叫魏常在的，不过路上遇见了嘉妃罢了，和嘉妃说了几句话便忘了。”舒嫔说罢低头叹了两声，“嘉妃想来也是可怜人。”

提起嘉妃，绾心便有了一些兴致，追问道：“嘉妃怎么可怜了？”

舒嫔抬头，见绾心和慧贵妃皆是看着自己，又是叹了口气，说道：“还不是四阿哥的事情吗？四阿哥已经上了书房了，不过听说，四阿哥并没有呈现出皇上和皇后所期望的样子出来，资质也只是平平罢了。”

绾心心中了然，永珹去上书房完全是皇后提议的，才四岁的孩子，就算是聪慧，那又能聪慧到哪里去呢？上书房里面已经有了纯妃的三阿哥在，三阿哥已经是半大的孩子，宫里人的闲言碎语漏了几句到了纯妃耳中，纯妃再稍稍嘱咐几句，那么永珹的日子便不会好过，皇后此番这么做，确实是有些过了。

慧贵妃那边也是叹息了一声，关于这件事，舒嫔这几日已经将前因后果说得明白了，此时也是忍不住说道：“永珹的那个孩子本宫也知道，确实是聪慧了一些，但是怎么也比不上皇后当年的端慧太子啊，就是聪慧如端慧太子，那也没有四岁就上了书房，所以本宫也不知道此番皇上是怎么想的。”

舒嫔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凑了过来悄声说道：“是不是嘉妃此番做了什么事情让皇上不高兴了？皇上才这般对待的？我听说昨日皇上召了三阿哥和四阿哥的太傅过去问了问，太傅们皆是说四阿哥资质平平，却说了三阿哥不少好话，皇上听了之后，今日见了嘉妃便没有什么好脸色，嘉妃刚刚见了我也是和我哭诉了这些话。”

绾心原是不知道这些的，如今听了舒嫔这么说才知道此番皇上确实是真的恼了嘉妃和永珹了，心中便对着嘉妃和永珹便越发愧疚，看着慧贵妃小声说道：“慧贵妃娘娘，那嘉妃以后要如何在宫中自处呢？”

“如何自处？”慧贵妃笑了，“皇上既然说永珹资质非凡，那么永珹就应该摆出一副资质非凡的样子来，若是嘉妃要强了些，时时盯着永珹的话，本宫就怕永珹会是下一个端慧太子了。”

关于皇后所生的二阿哥永琏，绾心并未见过，对于永琏往日的种种，那也是从旁人处听来的，平日里每每绾心想要多多了解永琏的事情，因为皇后的缘故，怕触及皇后的哀思，便有忍住了，如今慧贵妃提起，便忍不住说道：“慧贵妃娘娘，端慧太子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慧贵妃看了眼绾心了舒嫔，见舒嫔也是有些好奇，便了然地点了点头，虽说是这样，但是绾心分明可以看得出慧贵妃眼中也是染上了一抹的悲凉，说出的话也像是叹息：“端慧太子薨逝的时候你们尚未进宫，确实是不了解的，不过本宫也不知道许多，只是知道皇上想来看重嫡庶尊卑，一心想着立嫡出的二阿哥永琏为太子，听说已经写了密诏封在了乾清宫正大光明牌匾之后了，想来皇后也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处处都要永琏拔尖，才能让众人信服永琏可堪大任，而永琏，确实是争气，小小年纪便显出了不同于其他人的才具……”

说到这里，慧贵妃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后来的事情绾心也从别人的口中零零散散地听到了一些，不过是后来永琏因为专心课业，就算是风寒也埋头苦读，终究熬坏了身子，皇后和皇帝知道的时候为时已晚，永琏终究没有救过来，皇帝心下悲痛，封了二阿哥永琏为端慧太子。

慧贵妃说完，舒嫔叹了口气：“所以说，皇后娘娘和嘉妃都是太过要强好胜了。等到醒悟的时候也是迟了，现下想来嘉妃已经后悔了吧？但愿她后悔了，不然永珹成了第二个端慧太子，那便是太可惜了……”

此番之后，殿中便陷入了长久的静默，不知道过来多久，慧贵妃才说道：“所以说，对于永璜，本宫从来不指望他能成为皇子之中的翘楚，在皇上心中不高不低便罢了，何必非要那什么太子之位呢。”

绾心默不作声，对于慧贵妃话也充耳不闻，只看着慧贵妃床帏上面的一支锦绣兰花静静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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