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护民官
1253年9月26日傍晚罗多克王国‧亚伦市镇
傍晚，维康斯坦退入议会坚守。只剩下区区三十多名负伤的战士，还有十多名吓坏了的罗多克志愿军。班达克将弩手安置在议会的屋顶与窗口，轮班坚守。而外头则聚拢了民主军，也不敢贸进。双方就这样相持着。
“看样子他们的弩手并不足够”柯里昂低声判断。
“我们也没好到哪去，大半负伤的”班达克叹气
“等吧，只要国王的人马来到，就没问题了”米娜说道。
“他们会来吗？”阿列西欧低声问。
众人都沉默了，大家也都这时才惊觉原来他们对于自己的国家这么没有信心。
殊不知，他们在亚伦的表现已经大大震动了整个罗多克。
1253年9月30日早晨罗多克王国‧杰尔喀拉市镇
『号外！民主的保卫战在亚伦！』
『维康斯坦，新的罗多克护民官！』
『民主坚守第三天！』
“法尔赛弗，你知道这样闹大会让上头注意到你们吗？我也无法置身事外呢”库尼亚斯伯爵倚着自己的小别墅，看着街道上的送报员正广发早报。他同时也是杰尔喀拉商会的主席，印刷商人出身。卡拉迪亚第一个印刷商，所有通行于大陆的书籍全是由他的家族所包办，他在这五年还致力于在杰尔喀拉推行报纸。是以罗多克的人文荟萃，说库尼亚斯贡献了一半也不算太过份。
“我也是逼不得已才来麻烦你”法尔赛弗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催促议会赶快召开，不然我们根本无法驰援亚伦”
“别担心，既然已经出现在报纸上。百姓们就会在意这件事情。而议会那些活印章也会开始重视这件事。老朋友了，帮这个忙是应该的。我永远忘记不了你在陛下面前切下自己手指，保证我的忠诚”库尼亚斯拍着法尔赛弗的肩膀：“不过，我觉得若是我把你这老实人恋爱这件事情放上报纸，一定更多人好奇想看吧”
“别糗我了”法尔赛弗叹气，他实在没有开玩笑的心情。
＊
1253年9月30日早晨罗多克王国‧亚伦市镇
阿列西欧将战友的尸体抬到地窖，此时地窖已经放满了二十多具战士的躯体。就在罗多克人最引以为傲的光荣议会底下。
米娜与残存的十七名罗多克战士依然在坚守。当初跟着米娜的罗多克部队除了柯里昂与阿列西欧之外已经全数阵亡。现在剩下的是在路边自愿跟随的罗多克族人，他们已经被惨烈的战斗逼得成长。上午，民主军再次发动了一次攻坚，被姐妹俩挡在门口。
“清点箭支”班达克下令，罗多克族人们一一报出身上所剩的箭矢数目。而各自获得补给。米娜知道自己已经穷途末路，如果今夜政府军再不抵达，那么他们在明天日落前绝对会失守。
“长官！又有人来了！”一个罗多克族人大叫，抄起脚边轻弩瞄准。熟练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志愿军。这一呼喊，所有人也都警戒地拿起弩，从窗口窥视着。即使亚提曼这样的老人也一样。
“冷静点，他拿白旗”马尼德低声说。
“维鲁加领主，罗多克合法君王候选人，民主军凯斯托大元帅，召见米娜‧维康斯坦女爵”民主军的罗多克资深矛兵在外头大嚷。接着，在数张罗多克巨盾环绕保护下，维鲁加领主凯斯托终于献身。
“班达克，瞄准他。但不要开火”米娜低声指示，躲在二楼阳台边的班达克点头，在桌下架好重弩，隐蔽在阴影中。米娜连忙下楼躲在门边。此时木门早已经不堪使用，橡木被弩炮射穿一个洞，若不是靠着议会桌椅杂物堵死，民主军早就在昨夜冲入。
“够了！站在你现在的位置！”米娜喊道。
两名罗多克长矛手立刻用巨盾挡在凯斯托身前，唯恐米娜从木门内偷袭。
“维康斯坦女爵，我是来提条件的”凯斯托领主说道。
“你在我家园作乱，你跟我提什么条件？”米娜问。
“这是替你着想，你和你的人在明天这个时候无论死活都会被抬出神圣的议场，来面对罗多克的愤怒，因为你们在为腐败独裁的政权战斗”凯斯托领主说：“所以，以权柄圣子之名，你不得不跟我谈。”
米娜沉默了好一下子，低声说道：“我父亲呢？”
“令尊在民主征收时就不见踪影，我不清楚”
米娜的眼泪忍不住决堤，他知道凯斯托是个说谎的混蛋。怎么可能不清楚！
“维康斯坦女爵，我们两个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其实可以不用这样你死我活的”凯斯托显然不愿意和米娜深究其父亲的下落，换了一个话题：“你愿意和平收场吗？”
“亚伦是我的家，我绝对不离开。要走，也是你走。如果我的下场是被抬出去，那就让我浑身沾满你们的血被抬走”米娜强硬地回答，但实际上早已经泪流满面。
“亚伦于我而言并不是非夺不可，我会走的，我的敌人是杰尔喀拉的葛瑞福斯。但我真的需要议会承认我应有的权利，所以…”
“你如果不离开亚伦，我一把火把议会烧个干净。让你跟你那该死的权力都见鬼去！”米娜硬起小姐脾气怒道，虽然她早就想要妥协了，家园沦陷、连续三天没有吃到一顿像样的饭、没睡好、无止尽的战斗都让这个千金小姐几乎要崩溃。
“你若是摧毁议会，我就不谈判了”凯斯托显然有些被吓到。
“你就直接说你何时离开亚伦吧！”米娜心中一急，小姐脾气终于无可遏止地宣泄而出，疯狂地强调同样一句话。任凭凯斯托好说歹劝都只用这句回答，把凯斯托弄得焦头烂额。
一向脱线的阿列西欧看着米娜这样歇斯底里，不禁笑了出来。但随即被柯里昂瞪了一眼而吓得不敢再有表情。
“够了！十五万第纳尔！我拿十五万第纳尔就走！行了吧！”凯斯托气急败坏地大叫。
“十万！”商人本色，米娜竟然杀起价来了。
“你…”凯斯托领主完全不知如何接口。
“你的部队被我的人马杀伤过半，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不然我也可以把议会烧掉啊！反正我死定了！”米娜怒道，这句话再次戳中凯斯托的要害，的确，除了这个叛国者十分需要议会承认自己的冠冕之外，自己的部队未出亚伦就损失惨重，实在不是个好现象。
“这样吧十一万，不二价”米娜打铁趁热补上一句。
“我也怕了你，就十一万吧”凯斯托叹气。
于是，在日落前。凯斯托带着米娜的十一万第纳尔汇票以及一干残兵退出了亚伦。但甫一出城，就在夜间被赶来支援的政府军狠狠剿杀，凯斯托狼狈败走，从此不知所终。而米娜更把握机会地在第一时间将自己的财富转移存放，凯斯托手中的汇票根本来不及兑现就成为一张废纸。
虽然有损身为一个商人的信用，但米娜才不在乎呢。
1253年9月30日夜晚罗多克王国‧亚伦市镇
这一天的终了，米娜颓坐在空荡荡的维康斯坦宅邸，父亲下落依然不明，估计是成为城外千人冢里头的成员了。偌大一个家族竟没有人留下，唯一幸存的叔父一家则是因为叛国而遭到起诉，被流放到山间。
她继承了所有维康斯坦家的财富，但也失去了所有维康斯坦家的亲族。米娜拒绝为父亲举办丧礼，她始终在等父亲回家。
不过，比起难过和哀悼。米娜有更迫切的问题。
多疑的葛瑞福斯国王密切注意着亚伦的动向，虽然名义上顺着亚伦市民一致的诉求和请愿将亚伦镇长一职交给『议会守护者』米娜出任，但实际上却安排了自己的部将亲信杰哈茂尔伯爵以及其子图穆巴伯爵两人负责接管亚伦的统治权和军政权力。就近监视这个凭借着民意慢慢获得声望的商人之女。
更令人恐惧的是，伪装成流浪汉的密探总是在维康斯坦宅邸附近徘徊，好几次让班达克愤怒得想要直接将他射倒。
“这根本不符合罗多克人的民主！”班达克气急败坏的道。
“住嘴，找死吗？”米娜低声斥责。
1253年11月30日上午罗多克王国‧亚伦市镇
米娜这几个月来就只是认分的经商，安排商队、以及负责处理一些亚伦的简单市政。既然葛瑞福斯猜疑，米娜索性也就当一个挂名的镇长，将大部分的事务交给『真正的镇长』处理。
靠着钱滚钱，米娜稍稍地补起了前段日子建设瑟琳迪尔的开销。
她已经渐渐忘了行商的感觉，自己突然成为整个维康斯坦家的领袖让她觉得自己错过了太多东西。如果说人的一辈子就像四季一样，那么米娜可说是突然从无忧无虑的春天来到了肃杀秋季，被现实逼得成长来处理这些一年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
1253年12月29日上午罗多克王国‧亚伦市镇
岁末，米娜照惯例会结束行商。在家庆祝自己的生日。但今年，却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庆祝的。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还有谁会帮自己庆祝。
她更想起了，数个月前在布兰登瓦王朝境内的一小段浪漫际遇。但随着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她确实也无心再去思考这段情愫的发展空间。
反而是老实出名的伯爵和一众家兵在风雪傍晚横越罗多克赶到亚伦。
米娜惊喜地将法尔赛弗迎入家中，设宴接风款待。
“我很失礼地向您的仆人请教了一些事情，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法尔赛弗伯爵紧张地说道：“所以特地从阿美拉堡赶来”
身旁的随从送上贺礼。
米娜感动地接过，法尔赛弗伯爵真的是太有心了。
“介意我现在拆吗？”米娜笑着问，法尔赛弗耸肩表示随意。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竟然让全场都静默了，阿列西欧则是竭力忍住笑。
法尔赛弗送来一件纯黑的高级羊毛斗篷。
“是高级货呢…”米娜端详了一下，强忍尴尬地称赞。
因为这件羊毛斗篷根本就是维康斯坦家族的产品！
法尔赛弗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竟然这么天真傻冒。顿时扶额轻叹，当时他只想着“既要买好货、又要同时支持米娜的家业”却完全忽略了自己正把她家的商品当成礼物赠与她。
“没关系，你眼光很好”米娜笑着打了圆场，邀法尔赛弗入座。
席间，两人愉快地长谈。米娜也知道法尔赛弗对自己的情意，但她不愿意太急着说破。只是静静地享受两人之间那种距离逐渐缩小时的愉快和融洽。
“小姐，梅尔特领主到了”柯里昂小声来到米娜耳边打岔。
米娜浑身巨震，原来梅尔特没有忘记要过来找她！
“你有邀请客人？”法尔赛弗问。
“是远方忽然来的朋友”米娜解释。
没多久，身穿便服的梅尔特便出现在大厅。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别人，不禁有些惊讶。而法尔赛弗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梅尔特。
“你就这样过来？”米娜问。
“是阿，我跟皇上告了假。就来罗多克看你了。我们在北地狠狠地将诺德人给击溃，接下来他们的王朝已经是空壳了，我们随时都能把那群海寇给赶回海上！”梅尔特显然很得意，米娜呆了一呆，勉强微笑以对。
法尔赛弗看着梅尔特那自在悠然的样子，不禁心中有些酸楚。想不到米娜竟然有关系这么密切的伴侣，可以让他身穿便服就来访。殊不知，这只是因为梅尔特天性随和不太爱多余的繁文缛节。两人面对面入座，和米娜共进晚餐。
“久仰”法尔赛弗点头致意，梅尔特也极富风度地回礼。
这会连米娜都可以感觉得出两人已经开始暗中打量彼此，暗中较劲。
“小姐，看这个状况。是不是该假装您不在家呢？”柯里昂低声问。
“那样成何体统…总得有待客之道才行”米娜说道，虽然她也担心乌幕达会不会是接下来找上门的那个。
“呃，小姐。外头有一队库吉特人与萨兰德商队在争执”马尼德报告。
米娜顿时大感头痛。
于是餐桌瞬间热闹了起来，那颜乌幕达与拉库姆酋长都入席而坐。四双眼睛全盯着米娜瞧。交谈虽然热络不至于尴尬，但谁都可以感觉得出那种较劲的氛围。
法尔赛弗有些在意自己并不是唯一的追求者、梅尔特有些在意自己是唯一没有准备礼物的、拉库姆腼腆地不知该如何留下好印象，罗多克湿润的天气让他有些过敏、乌幕达则觉得这种罗多克宴席让他浑身不自在。唯一开心的是米娜，他很感谢四人都真的将她放在心里，给了她一个快乐的晚上。
虽然她清楚知道，这样的关系绝对无法持久。身为维康斯坦家族的领袖，她得赶快决定要和哪一个深入交往，成家来丰厚家业并奠定维康斯坦在罗多克政局里面基础。更要注意不必要的多余感情轶事，以免落人口实，招致无谓的事端。
1254年4月15日上午罗多克王国‧亚伦市镇
春天在无忧无虑、商业利润的数字出入、以及爱情的滋润中溜走。
在季节的尾声，她再次收到了来自法尔赛弗的正式求婚。
米娜在闺房中呆坐许久。乌幕达与拉库姆就算了，两人都只有短短相遇，感情并不深。比较让她困扰的是梅尔特与法尔赛弗。
她知道自己是喜欢梅尔特的，梅尔特的随和让她喜欢和他交谈。法尔赛弗虽然帮过自己无数次大忙，更近乎疯狂地迷恋自己，而且也老实诚恳不失为一个良好的丈夫人选。但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感觉。
就这样嫁入布兰登瓦王朝是多么浪漫且美丽的事啊！
她幻想着大平原丰饶的物产，与梅尔特共同驰骋在广袤的沃土。偶尔可以在乡间享受庄户人的悠闲、而不用在大陆上东奔西走的行商、麦酒的香气会是餐桌上最美好的主题之一…
幻想硬生生被现实中断。
米娜知道布兰登瓦王朝一直在扩张，几天前他们在瑞巴奇以西击溃了诺德王国的最后一支大军。诺德王国已经走向穷途末路，接下来布兰登瓦扩张的方向势必会转移到南方，那样一来，祖国便要和梅尔特兵锋相对。她实在无法看到丈夫率领斯瓦迪亚铁骑踏入家园的样子。
她爱梅尔特，说是少女愚蠢的意乱情迷也好、感激之下迸生的假爱情也罢。至少那对她而言是最真实的情感。她是罗多克人，天生就注定了要浪漫。但也因为这样，就注定了她必须在现实和浪漫间取舍。
她含泪提笔，写给梅尔特第一封，却也是最后一封信。
＊
1254年4月16日上午罗多克王国‧亚伦市镇
当米娜接受法尔赛弗求婚的消息传来时，班达克等人都感到十分惊讶。
“公民姐妹，婚姻应该是神圣的事。情。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做出这样的选择呢？”班达克问。
“不嫁给法尔赛弗，我要怎么尽一己之力帮助罗多克呢？”米娜反问。
“什么意思？两者有关连吗？”阿列西欧好奇地问。
“战争很快就要爆发了”米娜说道：“如果我不是罗多克的贵族，我就只能看着我的国家灭亡。我终究割舍不下这片群山环绕的美好土地”
“你是说…你嫁给法尔赛弗是想借着夫君的地位发挥影响力？”柯里昂问
“是的，再说，法尔赛弗也是一位很好的伴侣”米娜说着，强忍着哽咽的声音。她最后一丝少女特质还在挣扎着不肯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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