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坠牌

　　破封后的日子忙碌了许多。平阳舒给的丹药吃完，神识正好恢复到不会影响镌刻符纹的程度，其精确令贺绮怀疑他曾受过类似伤害，或者决定前特地计算过。

　　她于第四天清晨来到铁匠铺，随那三名学徒一起辅助大师傅。很快贺绮便发现那对双胞胎与徐农孙女差距极大。黑发女孩不苟言笑，虽以学徒身份帮工，技艺却不输一些资深炼器师。她在一次锻造间隙和贺绮透露过想去光明之海考取青铜坠牌的想法，直到当晚练剑时贺绮才明白过来她是在邀自己同往。

　　光明之海提供许多证明，尽管在雾雨宗，老派人士嘲笑他们是在“贩卖”资格，给你一枚坠牌，世人便知道你的水平，这会塑造无形的权威，对宗门势力是一种影响。

　　想要坠牌很正常，可为什么要邀自己一起去？贺绮觉得有趣，她的修为在突破后增长的很快，随时能冲击练气四层，符纹也跟着精进。但那是坠牌啊，在光明之海，人们通常要经过十余年的学习才能获得第一块坠牌，宣示他们不再是学徒，可以正式开业。哪怕天资聪颖，这个过程也要数年，而贺绮学习符纹不过一年有余，大部分时间都缺乏灵力。

　　如果有考察挤灵力的坠牌，我倒是能试上一试。贺绮心想，将黑发女孩抛到脑后，专心对付起手里的剑。

　　每逢夜晚，贺绮仍然喜欢在清心崖下练剑，她将日月宝瓶放在空旷处的平石上，经历了数月的洗炼，金银瓶子更加华丽，日月星辰仿佛要从瓶身钻脱出来，它帮助贺绮聚集日月精华，以省略整夜盘坐的时间。

　　碧海生波，风在耳后呼啸。贺绮却身轻如燕，她的脚步所衍生的藤林比真实的竹海更繁复，每一次踩踏都有无限生机。她恨教会自己这套身法的人，使用起来却并不逊色它的创造者。藤林是身体的延伸，幻境是真实的倒影，令人眼花缭乱，每一剑都蕴藏杀机，又美的忍不住击节赞叹。

　　灵力自发运转成周天，江河入海般汇聚增长。那个人说过剑法与修炼都不可疏忽，最好让它们结合起来，在舞剑时修炼比打坐时要慢，但本来你什么也得不到，长期以来还可以提高顿悟的几率，在生死搏杀中比对手多获得一点灵力。蠢蛋，多获得灵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天赋出众，灵气会主动钻进你的孔穴，不用转化就精纯成自己的力量。而自以为是的白痴妄想着赚两份钱，结果把性命赔了进去。

　　贺绮劈下一剑，竹叶在眼前纷飞。她停下来，平复激荡的灵力，幻影消散了，呼吸也变得和缓，只有脸庞还余留着红热。

　　她取出一枚温识丹服下，乳白丹药细腻柔滑，入喉便化作丝丝芬芳融入识海。贺绮运转《引灵诀》中的《养神》篇吸收药力。温养神识的丹药向来售价不菲，哪怕近百年的革新导致它已落入最低点，这一小瓶也要六枚灵石，养神丹则更贵，区区五粒竟花了她十七灵石。

　　储物袋也需更换，再过几个月就是外门弟子的考核，更别说她还有一堆课程要学，光《引灵诀》附带的百种法术没有一年半载就无法吃透。妹妹啊，我就是想跟你走，也凑不齐路费，抽不开身啊。

　　贺绮收好日月宝瓶，翻身进了小室。

　　桌面比当初更加拥挤，玉简与书籍分类码好。几支丹瓶放在角落，旁边是制符的各种材料，其中符笔多了几枝，也有两枝旧的磨秃了毛，被扔到了柜子里。

　　她在案前坐下，研开墨汁。手边是一卷纸质版的《符纹全解》，拿到第一笔工资的当天贺绮就买了它，全书厚实的可以占满她的书桌，于是贺绮每次只拿一卷。

　　七枚符纹彼此串联，但并不是小连环。中间没有连接用的稳定符阵，而是直接勾在一起，紧密而危险。

　　这是大连环，不考虑稳定，只求威力，往往用在一次性的符咒中，比小连环难画多了。贺绮将它收好，等平阳舒下次来托他交给连婉。

　　炎爆符是最常见的攻击符隶，当然也最好出手。七星连爆更是如此。每攒齐一百张，贺绮就把它们用细绳扎好，送到外堂的符咒店铺售卖。平阳舒曾提议收购，但贺绮需要宗门贡献，她肯定能在考核前突破练气四层，多攒点贡献选择余地会更大。

　　“我会给你更好的。”她说，“我正在学习回春符。”

　　宛若碧玉的符墨生长起来却很棘手，回春符是低阶符隶中最难画的一种。破坏比修复容易，防御也不难，治愈却是丹药的活儿，自从制符师试图争抢就困难重重。

　　今晚也不出所料的失败了，贺绮扬手驱散符咒的烟尘，发现自己在画符时也自发运转灵力。

　　好事情。她想，我应该高兴才对。

　　铁匠铺才开门，黑发女孩正在整理屋子。她很有条理，将多余的物品放进储物玉坠里，若青铜坠牌有储物功能，想必未来她会放在那里面。

　　贺绮与她打过招呼，接着昨天没刻完的法器干起来，这是一条象牙石腰带，质地柔软，很适合镌刻符纹。最基础的塑形和分割已经完成，贺绮只要为它附上三份符纹，分别是“芥子”“水幕天华”“聚灵”。为法器镌刻符文和画符不一样，它们不是天然等着你施为的，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免得破坏材料本身的纹理。贺绮在松木门和木剑上刻画的符纹也是同理，但它们太廉价，也没有灵性，象牙石就不同了，它几乎和真正的大象一样倔强，贺绮必须小心翼翼。

　　第一个是“水幕天华”，这是个普遍的防御术，徐农师傅交代要可以抵挡练气圆满的一次攻击。贺绮以自己的水平和材料的承受能力推断，需要二重九连的八十一个符纹，没有三四天根本刻不完。

　　贺绮拿起刻刀，准备和它再次作战。

　　黑发女孩递给她一只杯子。

　　贺绮抬头看她，接过杯子。“谢谢。”

　　那是一杯霜茶，以青羚奶，冰果和雾雨宗特产的滴水灵茶调制而成，饮用后可以避暑，最适合酷热的炼器间。然而此时还没有人开炉，贺绮只好小口饮用，慢慢品味其中的甘爽，等待她说话。

　　她还是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像成年女性的嗓音。

　　“你准不准备考流云坠牌？”她说。

　　与炼器师的青铜坠牌对应，制符师的初阶坠牌为流云，象征其符纹变幻莫测。贺绮微笑着摇头，“我考不上。”

　　她皱眉，“你的符纹水平很高。”

　　贺绮笑道，“要考流云坠牌，这条腰带我得在一天刻好才行。”

　　她有些诧异，“坠牌没有这么难吧？”

　　“非常难。”贺绮说，“我没有在光明之海接受过正式训练，而那里的人也不是所有都能得到。”

　　她问，“你怎么知道？”

　　“我正是从那里过来的。”贺绮说，“在两年前，我在那里住过很多年。”

　　她抿抿嘴，没有再接着追问，返回了炼器台，催动地火。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再度奏起，这回似乎带了点怒意。

　　贺绮喝光霜茶，并不管她的想法，专心镌刻起符纹来。

　　等她刻完又一个小符纹，两位大师傅和双胞胎才姗姗而来，这两个小的才更像徐农的孙子，总是凑在一起，而黑发女孩甚至不和他说话。

　　“贺绮姐姐。”乐平是小些的那个，虽然贺绮看来他比哥哥更胖一点。这孩子天真甜美，受他的父母影响，崇拜平阳舒那个傻子崇拜的要死。

　　贺绮给他一根贮灵草做的糖，乐平笑呵呵的接过，边舔边给两位师傅打下手，而他的哥哥也不文静，只是爱逞大人威风，苦恼的盯着弟弟乱跑，在一柄木剑上刻着符纹。

　　这一天贺绮刻了二十六枚符纹，小连环虽好，实在太慢。她决定回去再研习一下《符纹全解》，再买几本书吧，先去藏书阁看一遍，没有就买。

　　“念琴姑娘。”她离开时说，“我倒也不是不能去光明之海，不过短期内会比较麻烦。”

　　黑发女孩正在收拾铁锤，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

　　“我明天来的可能有点晚。”她对两位大师傅说，“有位师姐托我看一上午药田，大概下午才能来。”

　　吕冉笑呵呵的答应，徐农也只是吩咐她在月底前完成象牙石腰带，他有更多的活要交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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